首頁 新政、立憲與革命:清末民初政治轉型研究

一、清末新政、立憲與革命研究的基本狀況

學界關於清末最後十餘年曆史的研究,在相當長的一段時期內,主要是以辛亥革命為主線,後來逐漸轉向立憲運動和清末新政研究,並與辛亥革命的研究鼎足而三,甚至有後來居上而超邁之勢。學術研究不斷累積推進,這便需要不斷地進行學術史的總結。以下擬先對辛亥革命史、立憲運動史、清末新政史的研究做一簡要的回顧。

關於辛亥革命史的研究,其實早在中華民國肇建之初已經開始,至今已有一百餘年的曆史。縱觀這一百餘年來的研究史,大致可以分為三個時期。一是萌芽期,為1912—1949年。嚴格地說,這個時期的辛亥革命史論著,還談不上理性的學術研究。一方麵,當時人記當時事,曆史記憶的取舍難免摻雜個人的感情因素。1912年中華民國成立以後,就相繼出版了一些武昌起義史、辛亥革命史、中國革命史、中華民國史之類的著作,影響較大者有郭孝成的《中國革命紀事本末》、穀鍾秀的《中華民國開國史》、高勞(杜亞泉)的《辛亥革命史》、曹亞伯的《武昌革命真史》、左舜生的《辛亥革命史》、張難先的《湖北革命知之錄》、馮自由的《中華民國開國前革命史》和《革命逸史》[1],等等。這些著作編撰之時,辛亥革命的曆史剛剛翻過去,編撰者多為曆史的親曆者或見證者,但由於政治背景與個人經曆不同,撰述動機各異,以當時人記當時事,難免黨同伐異,為自己隱惡揚善,對他人則過於苛求,從而使史實出現偏差甚至歪曲而失真。盡管如此,這些著作仍有保存曆史記憶的功能,即便是相互矛盾的記述,也可為後世研究者提供可資利用的史料。

另一方麵,現實政治中黨派鬥爭激烈,黨派觀念與意識形態的宣揚勝於學術理性。辛亥革命推翻清王朝,中國政治出現從專製到共和的轉型,是由多種政治力量促成的結果,既有革命派長期堅持不懈的努力鬥爭,也有立憲派及時的轉向與配合,還有舊官僚順應潮流的反正。這樣,在各種政治勢力之間,由於政治立場不同,政見各異,對於革命就可能有不同的理解與認識。即使在革命派內部,也因派係有別,衍生利害衝突,而不免歧見互出。例如,尚秉和的《辛壬春秋》[2],專記鼎革之際辛亥(1911)、壬子(1912)兩年事跡,兼及癸醜(1913)年事;分省記事,各自成篇。作者站在擁護袁世凱的立場上,偏袒立憲派,對革命懷有偏見,時有汙蔑與攻訐之詞。鄒魯的《中國國民黨史稿》[3],則是用國民黨正統史觀撰寫辛亥革命史的範本。鄒魯是追隨孫中山從事革命的國民黨元老,他的革命史觀充分反映了國民黨的正統史觀。《中國國民黨史稿》正是以興中會、同盟會、國民黨、中華革命黨、中國國民黨的曆史演進脈絡為主線,敘述中國革命曆史。在這個革命敘事框架中,其他革命團體,如興中會時期的華興會、光複會、科學補習所、日知會等,同盟會時期的共進會及光複會重建的史實,基本上未曾涉及。對於革命領袖孫中山,則用大量篇幅敘述其思想與活動,而其他革命領袖人物如黃興、宋教仁、章太炎等,則隻做簡略的介紹。這種具有濃厚意識形態氣味的典型的國民黨正統史觀,頗為時人及後世學者所詬病,不免使其學術價值大打折扣。曹亞伯的《武昌革命真史》,則是對國民黨正統史觀進行挑戰的顯著事例。曹亞伯是湖北革命團體科學補習所、日知會的創辦者之一,因受國民黨元老胡漢民的排擠,憤而編著《武昌革命真史》。書成以後,南京國民政府要人汪精衛、胡漢民頗不滿意,以其有意突出日知會功績,過分批評其他革命黨人,記載失實,甚至譏評孫中山等革命領袖,下令查禁該書,並將未售書籍銷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