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一七六六年的盧梭:論製度與人的變形

第三章 盧梭與文學共和國

——啟蒙興衰與理想主義者的命運

“文學共和國”(République des lettres)是17世紀法國人對於時代精神的共識,1694年這一表述收錄於《法蘭西學院辭典》,1684年《文學共和國新聞報》(Nouvelles de la république des lettres)創刊,並在三十餘年裏持續報道文學共和國的消息。[1]在現代學術界,啟蒙是文學共和國的代稱,18世紀後期,沃波爾、達朗貝爾、伏爾泰稱他們的時代為“光明時代”或“啟蒙時代”,區別於之前的“蒙昧時代”或“黑暗時代”。[2]1784年柏林星期三學會的征文比賽之後,啟蒙被視作18世紀的時代精神,現代啟蒙解釋學偏於形而上學,相比而言,文學共和國有形而上學的傾向,但更多的是實踐的願望,致力於新事業的有哲學家,還有手藝人、出版商、冒險家。在法國布列塔尼的田間讀報的農民,在巴黎郊區磨紙漿的技工,在大西洋航路上探險經商的海員,在國王花園裏照料東方植物的園丁,他們的勞動是文學共和國話語體係的基礎。這套話語的指涉越多,掌握它的人就越有力量,受舊製度追捕時它就衍生出虛無的語境,當具體物象受驅趕時,它能虛構異種生靈,話語的變形意味著更多的自由。[3]在文學共和國裏,識字率、寫作和閱讀是有政治內涵的行為,關乎人在權力下的處境。舊製度後期,識字率提高,寫作與閱讀的空間變得開闊,但它仍受監視,批判精神弱化,人隔絕於真實,這會導致民族心理的失控。民族心理失控之前有一個緩解緊迫的地帶,即文學共和國,它的話語體係若能突破舊製度的用詞習慣和語法體係,進而形成新風俗,法國革命時代傳統破裂的可能性要小,所以時代話語的革新有政治意義。

盧梭與文學共和國的關係不是單純的思想問題,他的進退涉及新風俗與舊製度的對抗。青年盧梭渴望進入文學共和國,參加各地的征文比賽,結識有名望的人,一番努力後成為它的公民;但因有別於主流觀點,時人斥其愚妄,1766年後他承受不了文學共和國的惡風俗,所以要退出。惡風俗來自理想主義者的變形,他們進入文學共和國之初有崇高的追求,又為生存理性控製,與舊製度同謀,背叛文學共和國的精神。盧梭的進退是在挑戰現代啟蒙解釋學的曆史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