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貝馬斯的公共領域轉型論不能解釋1766年盧梭退出文學共和國的原因,與“盧梭問題”一樣對哈貝馬斯提出質疑的還有“薩德問題”。青年盧梭追求的名利,薩德不以為意,晚年盧梭所厭惡的,卻是薩德要打碎的。年輕時,他為非作歹,不顧及家族榮譽,冒險挑戰傳統倫理,是品性頑劣,天生沒有責任感與榮譽心,或家庭秩序錯亂,父權與母權對立,還是時代風俗積弊多,善惡的界限已模糊?時至中年,數次牢獄之災後,他是共和派的革命家,勇敢雄辯,對於現代政治有深入思考,前後迥異的人生境遇是因為什麽?是他天生喜好動**,隻有在動**裏,心中的惡才會平靜,才能活得像自己?他的故事起初是家庭悲劇,最後是民族精神的悲劇,其中有一個風俗、製度與人心的不斷墮落的因果循環。
對於現代人,薩德是遙遠的傳說、舊製度的異類,他出身於一個有六百年譜係的貴族家庭。12世紀,他的遠祖以商業起家。14世紀,一位女性前輩勞拉(Laure de Sade)是意大利詩人彼特拉克心中的女神,也受過但丁的讚譽:“理智與美德光彩照人。”15世紀,這個家族培養了兩個主教,17世紀又有兩個。1450—1716年受封八位騎士(比男爵低一等的貴族),另有多名上尉、市政官、外交官、修道院院長、教皇內侍主管。他們的族徽上有一隻鷹、一顆金星,是外省最古老、最有名望的家族。1740年6月2日,薩德生於巴黎,他的母親與波旁王室有血緣關係,父親是軍界和外交界的大人物,曾任布萊斯(Bresse)、布格(Bugey)、瓦羅梅(Valromey)、萊克斯(Gex)四省的總督,後任法國駐科隆公使、駐俄大使。薩德在一座古堡裏長大,1663年12月,昂基安公爵(Enghien)的婚禮在此舉行,莫裏哀到場祝賀,為國王和王後上演《〈太太學堂〉的批評》和《凡爾賽即興劇》,據當時社交名流塞維尼(Sévigné,1626-1696)公爵夫人記載:“那天的晚會極度奢華,花費兩千路易。”[440]1793年,薩德憶及童年時光:“我與孔代親王(L. J. de Bourbon-Condé,波旁公爵獨生子,法國軍界要員,革命後流亡國外,組織軍隊反攻)年齡相仿,經常一起玩,我傲慢無禮,不顧身份差別,有次做遊戲爭執起來,我給了他一頓拳頭。”[441]少年時代,薩德入讀路易大帝中學,三年後畢業,成績平平。路易十五執政期間(1715—1774年),貴族青年輕浮懈怠,像流行病一樣,有識之士深感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