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一七六六年的盧梭:論製度與人的變形

第六節 文學共和國的解體02

間諜製度以獨立自由的精神為專製權力獻祭,破壞了社會成員之間的信任。政治批判本來就是動輒得咎的事,對關鍵問題避而不談會被人指責,而一旦涉及又會觸怒希望維持現狀的實權派。加之舊製度的保守性,公共輿論因此有不健全的傾向,人們見麵時盡量不談論宗教、政治、道德,以及當權者、有聲望的團體和略有地位的人。《秘密通信報》上多是奇聞逸事、滑稽劇和討巧的故事,不嚴肅、不真實,“在這個違背常理的世紀,**與卑劣大行其道,法國人隻關心細節、麻煩事、無聊的陰謀”[389]。而那些不滿現實的人將批評諷刺融入色情故事,以**的表象掩蓋嚴肅的真相。在18世紀的書商慕維蘭(Mauvelain)與納沙泰爾出版公司的交易書目裏:186部宗教書籍中的126部是諷刺作品;319種政論作品中的146部是誹謗作品;206部色情小說中的49部是反教會的;285部一般性作品裏有178部是流言蜚語,諸如《教會的不寬容》(L’Intolérance écclesiastique)、《教皇旅行故事》(Histoire des voyages des papes)、《巴士底獄回憶錄》(Mémoires sur la Bastille)。[390]烏托邦文學更流行,那是虛構的批判語境,將理想製度安放在遙遠的海島上,民眾閱讀時會忘記現實,沉迷於未來如何美好的幻夢。烏托邦文學對抗的是天主教的贖罪理念:一個人在世俗生活中曆經苦難,不合情理,卻是注定要承受的,他隻能在虔敬中等待最後的審判。烏托邦文學源自現實苦難,但它不想直麵苦難,並拒絕苦難的意義,有時要逃離,所以難於實踐。

舊製度晚期的法國到處是秘密,從陰暗的巷子飄出來,從咖啡館飄出來,鑽進耳朵,擾亂理智與情感,然後控製人的嘴唇。報刊樂意用“秘密通信”“秘密回憶錄”之類的名稱,批判政治和宗教弊端時將現實化為寓言,在虛構的語境裏指桑罵槐。在封閉的社會,文字介入政治時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有人不辨是非,濫用它的名聲,結果文字被視為擾亂人心的禍患。1768年,盧梭休謨之爭後不久,《盧梭休謨是非辨》追溯了公共性(Public)的源頭,“它是古代的樹,自世界誕生之日就已種下,無數次枯榮後生發茂密的枝條,與主幹相連,它追求正直,為真理主持公道”[391]。但在舊製度下,健全的公共性有違權力說教就會被驅逐,鑒於此報刊采取了隱晦的說理方法,“為了作者的人身安全,編輯有必要隱藏真實”[392]。接觸不到真實的人渴望了解真相,而匿名作品能滿足好奇心,作者又可免受責罰,於是大行其道。《文學選編》和《秘密通信報》上就有很多此類的文章,《軼聞報》(Anecdotes)以更隱晦的方式為匿名作品辯護:“我們為公眾奉獻的秘密信件是為了勾畫各種諷刺場景,若沒有它們的映襯,很多事實不會讓人覺得有趣。”[393]這一類場景符合福柯的論斷:所有文章,不論體裁、形式還是價值觀,都是匿名的低語,文本裏沒有作者信息,讀起來像在夢幻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