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七六六年的盧梭”是法國舊製度晚期的風俗畫,包含一個人在私人生活和公共空間裏的多種境遇。1750年《論科學與藝術》獲獎後,盧梭是有才華的論戰者,又被人視作詭辯家;《新愛洛漪絲》和《愛彌兒》出版後,他是不朽的作家,也有人指責他是思想異端。1766年因與英國文人和法國百科全書派的矛盾,他的形象不再取決於寫作風格,而是報刊輿論裏的道德評判,以及空泛的好奇。他對紛亂的意見無能為力,就想退出文學共和國,但爭議更多,他已是輿論的玩偶。1778年盧梭去世後,一個政治化和宗教化的人格出現了,與之相關的是一套解釋性的話語體係,法國人稱之為“盧梭主義”(Rousseauisme)。[1]盧梭的形象生前失控,是因為他的病痛超出了時代醫學的解釋力。醫學實驗和理論基礎有欠缺,庸醫謀財害命,江湖郎中到處行騙,盧梭耗盡財力不能治愈,又不被人理解,他為此痛恨醫生和醫學。這是1750年後盧梭反科學立場的直接原因,而在科學理性已成為意識形態的年代,反科學的言論讓他的形象更複雜。1766年,他的精神出了問題,道德評價的介入扭曲了他的身體話語,剝奪了他的辯解資格,在困境與惡意中,他覺得人心不古,世俗生活難以捉摸,對社會風俗的批判更嚴厲。論敵卻說他露出了真麵目,而普通人覺得他的寫作風格變了,真實坦誠,比其他作家更易接近。
盧梭與其解釋者無法融通,解釋者之間也難有共識,一些人鄙夷的卻為另一些人讚賞,雙方各執一端。在對立中,舊製度的弊端引起的心理失衡有了肆意表達的出口,在混亂的輿論中,他的形象一次次分裂,一切似乎與之有關,卻與之無關。他看著自己的形象,一個捉摸不定的變體,他希望它趕快離開是非之地,倏忽間又來了一個新的。1766年之前的盧梭是啟蒙者,開放理智,注重體係精神,之後的盧梭是浪漫派,敏感沉靜,又有人文關懷。法國革命前後又有兩個盧梭,一個是生命意義的,一個是政治意義的。第一次轉變源於殘酷的生命體驗,從啟蒙者到浪漫派盡管是被動的,卻是盧梭的選擇;第二次轉變已脫離他的意誌,生前他是病人、啟蒙者、戲劇家,去世後,尤其在革命時代,這些身份為人忽視,取而代之的是立法者、革命之父。在美德專製的年代,他的批判者沉默不敢言,熱月政變後他們開始反擊,盧梭旋即是革命暴力的鼓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