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能預見革命後的多重問題,波旁王朝的君臣是否會有所忌憚?位高者將祖傳的權力視為規訓民眾、從中獲取威嚴、滿足欲求的工具,而不理會權力的內涵與界限。路易十四以表演的風格維護君權的合法性,使之在危機下仍有輝煌的相貌,表演道具也從未蒙塵。這是脆弱的強大,因為表演儀式喚起的是民眾對於虛無的想象,維持表象的是不具備實踐力的語言、勉強的服從與腐敗的榮譽感,難以理清的矛盾日積月累,包括人與宗教、人與國家、人與社會、國家與社會的關係,新經濟製度與舊治理體係的脫軌催生的是高傲與憤怒、急迫與惶恐。在不妥協的對抗中,是非與善惡的邊界模糊,那些看似真實的卻是假的,看似惡的卻是無罪的。
國運維艱時,訴諸故往聖賢的智慧,以統一的意誌變革舊製度,這是現代政治訴求,對於法國卻不容易。是實行君主製還是共和製,波旁王朝的君主就願意妥協,他的廷臣又願意放棄功名利祿,返歸鄉田?即使如此,受壓迫者如何平息對製度之惡的憤怒,他們願意寬容那些不寬容的人?教士階層就會遠離世俗權力,放棄充裕的經濟收入,然後默默無聞地擔任地獄與天堂的擺渡人?他們的殉教精神早已墮落,民眾如何相信他們能為迷途者解惑?書報審查製度若取消,那些劣跡斑斑的人會不會提心吊膽?有人批評舊製度,是為實踐普遍正義,有人批評舊製度,是想從中獲利,他們是否有和解的可能?舊製度的習性已占領公共空間,其中的人多少為之浸染,法國人痛恨官僚氣,但人人可能有官僚氣,怎麽解得開纏在一起的冷漠、高傲與理想?時至路易十六,舊製度變革的可能性已趨於無,革命之幕先是一次次輕微的抖動,然後突然升起,那些來不及化妝的人在舞台上因勢起舞,一個個奇形怪狀,都覺得自己的理想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