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尚君
韓愈名文《送董邵南序》,學者知之詳矣。古文家見其波瀾曲折,一氣流注,二處“董生勉乎哉”,深情綿邈,情見乎辭。曆史學家讀出安史亂後河北與朝廷之對立,失意文人連敗於科選,不免移就河北諸鎮。韓愈值德、憲之間,河北遊離局外,已近五十年,聲氣漸阻,真況難知,用幾句熟典,希望宣達皇風,教化豪傑,出而擁戴明天子,自是文章家之願望。董生行矣,再無聲訊,韓愈晚出使河北,官民隔絕,未必得深入民間。“風俗與時移易,吾惡知其今不異於古所雲邪”之問,終無人能清晰回答。
今人治隋唐史,就基本文獻言,即史籍與詩文。史籍雖有公私撰著之異,詩文亦各有撰寫緣起,然經千年汰選,存者多近官方立場,異端多湮沒於時間與公識,而敦煌文書與石刻文獻能存當日之真跡,故尤為可貴。安史之亂起自胡將擁兵強盛,野心者欲窺取大寶,未半年席卷北中國,其戰力之強,可以想見。雖大亂稍定,河北舊部擁兵自守尚逾百五十年。其間戰守攻取,崛強示弱,無數反複,史籍雖有存載,皆唐廷及其臣僚之言,至如安史舉叛之宣言與目標、內部人事之組織與衝突,河北叛鎮能長期存在,其內部之管理與權力分合,則因彼方立場文獻之完全缺失,難以作客觀公正之認識,史家每以為憾。尚君近年頗喜讀近代史論著,至若中外衝突,各方檔案具在;朝廷黨爭,涉事諸君日記及來往信件具在;民變及戰端,公私記錄具在:因此而可作客觀之研讀與深入評析。中古無此幸運,學者所見多斷片,立說能不細究而審慎歟!
本書存舊文七篇,利用唐京畿與河北石刻文獻,討論與安史叛亂及河北割據有關之諸問題,頗多特見。諸文發表時,曾先後獲讀。本次結集,作者多有增訂,並新撰結論一章,總括其對中晚唐曆史變遷的思考,成一較有係統的論說。因作序而再讀,更多欣會,以下略述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