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最富於原創的理論是他的詩歌批評理論:“以意逆誌”和“知人論世”兩說。
孟子的“以意逆誌”說和“知人論世”說是怎樣提出來的呢?這和春秋戰國時期的引詩活動密切相關。當時,在外交、內政等各種不同的場合,引詩的活動相當普遍。但在引詩活動中,人們不尊重詩的原義,用《左傳》的話來說,是“賦詩斷章,餘取所求”,用今天的話來說,是斷章取義,各取所需。孟子對這一現象不滿意。同時,《詩》所表達的觀念與現實也確有矛盾,如何解決這些矛盾,也是孟子思考的一個問題。這就是孟子的“以意逆誌”和“知人論世”的解詩方法提出的背景情況。《孟子·萬章上》有相關記載。
鹹丘蒙曰:“舜之不臣堯,則吾既得聞命矣。《詩》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而舜既為天子矣,敢問瞽瞍之非臣如何?”曰:“是詩也,非是之謂也。勞於王事,而不得養父母也。曰此莫非王事,我獨賢勞也。故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誌,以意逆誌,是為得之。如以辭而已矣,《雲漢》之詩曰:‘周餘黎民,靡有孑遺。’信斯言也,是周無遺民也。”[6]
這段話的意思是,鹹丘蒙說:“舜帝不敢把堯做臣子,我已經得到您的明示了。《詩經》上說:‘整個天下,沒有一寸土不是天子的土地,四海之內,沒有一個人不是天子的臣子。’舜已經是天子,請問瞽瞍(舜的父親)不算是臣子,算是什麽呢?”孟子說:“這詩的原義不是你這麽說的。他(詩的作者)是勤勞為國做事,不能奉養父母,因而埋怨道:‘這些沒有一件不是國家的事,應該大家一起來做,為什麽我獨獨因為賢能就該勞苦呢!’所以解詩的人,不可因為一個字就誤解整句的意思,也不可因為一句話就誤解整首詩的意思,要以自己的理解去接近作詩者的本義,這才能得到古人的真義。如果隻是在字句上解釋,像《雲漢》詩上所說的‘周代留下的百姓,沒有一個餘留。’如相信這樣的解釋,周代就沒有剩下一個百姓了。”在這裏,孟子通過對兩首詩的解讀,說明解釋詩,不能斷章取義,要從詩的整體出發,以自己對詩的理解去接近詩作者的本意。具體說,孟子在這裏批評了他的學生鹹丘蒙對《小雅·北山》一詩的片麵理解。鹹丘蒙的看法是,舜帝既然是皇帝,為什麽不以堯和瞽瞍為臣子呢?詩裏不是說“普天之下”“莫非王臣”嗎?這不是互相矛盾嗎?孟子就告訴他,你把這首詩理解錯了。詩作者的原義不是這樣的,詩作者的意思是發牢騷,埋怨君王對王事分配不均,意思是既然普天之下都是王的臣子,那麽王事也要大家平均來做,為什麽因為我賢能就獨獨勞累我一個人使我無暇照顧父母呢?因為在上麵四句詩的後麵,還有很重要的一句:“大夫不均,我從事獨勞”而且“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也是詩的誇張的寫法,不能理解為沒有例外。如果要這樣死死按字麵去理解的話,那麽《詩》的“周有餘民,靡有孑遺”,豈不是說周代因旱災,百姓通通死光,連一個也沒有剩下,實際上這是一首求雨的詩,是誇張的寫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