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中國古代詩學與美學

三、“隨物賦形”——藝術表現論

在構思之後的傳達階段中,蘇軾提出了獨具特色的“隨物賦形”說。其《自評文》曰:

吾文如萬斛泉源,不擇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汩汩,雖一日千裏無難。及其與山石曲折,隨物賦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其他雖吾亦不能知也。[29]

理解“隨物賦形”,不可就詞解詞,而應回到它所在的具體話語情境之中。此評雖短,卻十分清晰地給出了“隨物賦形”的前後語境,精到地描繪出了“隨物賦形”說的多層意蘊。

第一層內涵,即詩意傳達時“隨地而出”“行止天成”的自然筆法。

蘇軾論文常以水作喻,該評也用此法,“吾文如萬斛泉源”,強調的是在靈感已至、詩意已滿、胸中之竹已然成形之際,筆下文字如汩汩泉眼不可遏製,不需“擇地”便滔滔而出。所謂“擇地”,即句法、字法等語言修辭的推敲。以蘇軾的《歐陽少師令賦所蓄石屏》為例:

何人遺公石屏風,上有水墨希微蹤。不畫長林與巨植,獨畫峨嵋山西雪嶺上萬歲不老之孤鬆。崖崩澗絕可望不可到,孤煙落日相溟濛。含風偃蹇得真態,刻畫始信天有工。我恐畢宏、韋偃死葬虢山下,骨可朽爛心難窮。神機巧思無所發,化為煙霏淪石中。古來畫師非俗士,摹寫物像略於詩人同。願公作詩慰不遇,無使二子含憤泣幽宮。[30]

該詩完全拋開了刻板的修辭技法,全隨內心的激**之氣展開,隨所要描繪的對象本身的情態變化,雜用七、九、十一乃至十六字的詩句穿插組合而成,使全詩節奏起伏跌宕,錯落有致。詩隨畫意,並隨抒情需要自然發展,謳歌了石屏上畫的一棵蒼勁孤傲的老鬆,其中“不畫長林與巨植,獨畫峨眉山西雪嶺上萬歲不老之孤鬆”兩句,興之所至,自然感會,卓犖不羈,回腸**氣,酣暢淋漓地抒發了胸中塊壘,噴吐出了蓄積已久的情感。此詩可以說極為恰切地解釋了“吾文如萬斛泉源,不擇地皆可出”的具體內涵。葉燮曾評論:“如蘇軾之詩,其境界皆開辟古今之所未有。天地萬物,嬉笑怒罵,無不鼓舞於筆端,而適如其意之所欲出。”[31]筆隨意到,是蘇軾“自然天成”表現手法的重要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