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物理境”轉入“心理場”
——“隨物宛轉,與心徘徊”的心理學解
我國古代的詩學理論是一座豐富的寶庫,人們從中可以不斷地發現一些被忽略的卻是極有價值的瑰寶。王元化先生的《文心雕龍創作論》,從《物色》篇中挑出“隨物宛轉,與心徘徊”八個字加以細審深論,發前人所未發,深刻地揭示了創作活動中主體與客體的關係,是極有見地的。
劉勰在《文心雕龍·物色》篇中寫道:“詩人感物,聯類不窮;流連萬象之際,沉吟視聽之區。寫氣圖貌,既隨物以宛轉,屬采附聲,亦與心而徘徊。”王元化說:“‘物’可解釋作客體,指自然對象而言;‘心’可解釋作主體,指作家的思想活動而言。‘隨物宛轉’是以物為主,以心服從於物。換言之,亦即以作為客體的自然對象為主,而以作為主體的作家的思想活動服從於客體。相反的,‘與心徘徊’卻是以心為主,用心去駕馭物。換言之,亦即以作為主體的作家思想活動為主,而用主體去鍛煉,去改造,去征服作為客體的自然對象。”“劉勰認為,作家的創作活動就在於把這兩方麵的矛盾統一起來,以物我對峙為起點,以物我交融為結束。”[1]不難看出,這是從哲學的角度進行解釋的。下麵我想從心理學的角度作點解釋。創作中的心、物關係,或者說主體與客體的關係,是詩歌創作中一大難題,值得從不同的角度加以討論。
現代心理學一個基本的出發點就是關於“物理境”和“心理場”的聯係與區別。這個問題早在現代心理學的奠基人馮特那裏就提出來了。他的忠誠的學生、構造主義學派心理學家鐵欽納則對此進行了精辟闡述。他認為存在著兩個不同的世界,一個是物理世界,一個是心理世界。物理世界是事物的原初存在,它完全不依賴於任何特殊的個人經驗。他以物理學中的時間、空間和質量這三個事物為例,就物理空間而言,它處處時時都同樣是恒定的。它的單位是厘米,而每一厘米,不管應用於何處都完全是等值的。就物理時間而言,它也是同樣恒定的,其恒定單位是秒。就物理質量而言,也是恒定的,它的恒定單位是克,也是時時處處都是同樣的。總之,在物理世界裏,時間、空間、質量都不依賴於經驗著的人們。然而當我們把經驗著的人考慮在內的話,我們就麵對著人的不同的心理世界。在這裏,物理世界恒定的尺度就發生了變異,兩個世界並不存在著一對一的同步對應關係。同樣是一間12平方米的房子,在一個住慣了寬闊房子的人的眼中,它簡直小得可憐;可如果把它分給一對正在為結婚找不到房子而苦惱的年輕情人來說,它變得夠寬闊了。同樣是半小時,如果你在炎熱的太陽下做苦活,你會覺得它太長了;可如果你是在愉快的舞會上,與你心愛的姑娘在一起,你會覺得它太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