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麵對司馬遷撰述《太史公》之目的頗已論述。不過,《太史公》之完成,除了滿足司馬遷本人的意旨之外,作為新學術本身,是否即有足以支持其自主存在之憑借與目的?按:《自序》最後雲:“略以拾遺補藝,成一家之言,厥協六經異傳,整齊百家雜語。藏之名山,副在京師,俟後世聖人君子。”《集解》雲:“遷言以所撰取協於經、異傳、百家之說耳,謙不敢比經藝也。”甚是。蓋百家用史立說,然孔子既歿,仲尼弟子已人人異端,戰國以來諸子門徒更各自異說,所述之曆史問題需要考論真相而整齊之,始能還原重建曆史,據以廓清其訛,判斷其說。司馬遷此統一與重建曆史之目的,原本就是順著其父“所欲論著”的意旨而來,執此以言,司馬遷賦予《史記》之學術目的,是要它成為一部天下史文之匯宗,集諸子百家說法而折中統一之,俾能作最後取則依歸的學術。司馬談遺囑謂孔子修六藝,“學者至今則之”。司馬遷為孔子作世家,傳末伸其景仰之心,推崇地說:“孔子布衣,傳十餘世,學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國言六藝者,折中於夫子。可謂至聖矣!”[23]天下言六藝者折中於孔子,《史記》成,則天下言古今曆史文化者,將取則於司馬遷,斯所以始有“俟後世聖人君子”的期望。
欲其學術為後世學者取則,此固為《史記》本身的目的之一,但前文所引“成一家之言”之句,實亦蘊含了另一種學術目的。這句話的意義,《報任少卿書》即有說明雲:
仆竊不遜,近自托於無能之辭,罔羅天下放失舊聞,考之行事,稽其成敗興壞之理,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
這段話譯為今語,即:我透過劣拙的文字敘述以重建曆史,其方法曆程,為全麵搜集史料,對事實進行考證,研究及解釋它的發展趨勢和因果關係,完成此一百三十篇的《太史公》書,我也希望透過此書,究極天人的關係,通徹古今的變化,建立自己的一家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