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中國古代史學觀念史

第五章 新史學的發展(上)

——天意史觀與新史學的關係

一、天意史觀曆史哲學的展開

中國先民之天、上帝、皇天上帝等觀念,很早即已流行普遍,其往往指人格化的最高主宰,含有宗教色彩。最早可知的文字——甲骨文——內即常提到此類字眼。這類人格化之天或上帝,又常與政權的興廢具有密切關係,是一種政權天授(或神授)的觀念信仰。孔子之“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將政權的興廢問題導向理性的人文層次做討論,然而他所編次的經典,亦不刪削這類觀念,《詩》《書》之中保留甚多,表示他的“不可得而聞”並不意謂他的信或不信也。

古代的曆史偏重於政教史,所謂“國之大事,在祀與戎”,是則政權的興廢無異即代表了曆史的推進發展。司馬遷開創紀傳體的新史學,特立“本紀”此一體例,而《本紀》之中,有名無實的最高統治者(如漢惠帝及繼承他的兩少帝)未必能列入此係統,有實無名者(如項羽)則未必不能列入,最足以發揮這種觀念。如此,則曆史的推移基本上表現於政權的興廢,政權的興廢基本上取決於天意,是則史家研究曆史的推動力量諸問題,勢必觸及天意的探究,產生曆史的形上學。司馬遷欲以曆史研究“究天人之際”,重要的指向之一即在此。

政權的興廢屬於人事的問題,人事為何能及如何能與天意發生關係?人類如何能夠了解天意?這在宗教信仰上不致產生問題的,在學術研究上卻不如是,必須形成一套理論和方法,始克能進行天人之際的研究。作者在探叩此問題之前,需要聲明的是:我們不應用現代的科學觀念去苛求古人,而應運用曆史的體驗去加以了解,否則不啻緣木求魚而已。

假如以《詩經·商頌》的《玄鳥篇》和《大雅》的《皇矣篇》,分別代表殷、周兩代政權興起的觀念,則可以看到下列諸問題:第一,殷、周兩族的先民共同認為人間之上有一個“人格天”——上帝。祂主宰人間政權的選擇,具有無上的權威。第二,祂透過語言或其他符號將建立政權的天命傳達於祂所屬意的人,而承受者亦能了解此天意。第三,承受者必須努力發憤,累積德業,始克能獲得上帝的垂青選擇,也必須如此才能完成天意及保持上帝的眷顧;否則,未得天命者將不會得此天命,既得者亦終將喪失之。[1]據此,上天對人間政權具有充分自主的決定權,但祂往往以努力積德與否作為選擇的標準,因而人間的主觀努力也是導致天意改變的力量。換句話說,政權的轉移、曆史的推動,大體上不是天意或人事任何一方麵所單獨專決的,而是在兩者一致的情況下發生。不過,雖在此前提之下,最後決定仍以天意為主,這種理念,姑名之為“天人推移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