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談死前所言,對司馬遷日後整齊經子、論載曆史之動機,及成就、使命諸意識,影響啟示頗大。司馬遷創新史學諸思想觀念,胥由此出發而加深加闊。新史學之與當時的所謂經學——尤其春秋經學不同,一為實錄,一為空文。一為由古今之變、天人之際中求道,是曆史的;一為懸出超史之道,以繩人倫,以考萬物。司馬遷《自序》辯孔子作《春秋》,論之已審,經、史有差異,或致日後發展頗分道揚鑣,因子亦已伏下。
新史學又與古史學有不同,前者其性質在論述,而後者則為記錄。前者以紀傳為體,後者以編年為綱。前者以總體全程之過去為對象,後者以祀戎政教為對象。要之,二者追求實錄之宗旨,前後大體一致。
所謂實錄,不僅在追求史實之真實——所謂真相是也;兼且追求史義之真實——所謂真理是也。由研求事與義之真,而至據實記之,如實書之——即為求真、存真以至傳真之全部過程、方法與效果,然後稱為實錄史學。班固謂劉向、揚雄之徒,服司馬遷“善序事理,辨而不華,質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虛美,不隱惡,故謂之實錄”,是即足以奠定新史學的性質特征,闡明其宗旨方向。如此之史學,故特重網羅史料、考論行事、稽明道理之三段法,以為其方法論的根本。事理必須論而述之,始克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此則新史學之所以為論述史學,概可知也。
司馬遷為何以人類曆史的總體全程作探究對象,此則另與其承受當時流行的天意史觀有關。三五相包說是三統論結合五行相克說的學說,有曆史分期論、命定論、循環論、型態論諸理念內涵,史公置之於曆史之總體全程,以作究論印證,遂創為通史。其後班固亦本新三五相包說——三統論結合五行相生說,加上國家主義、本朝意識等,欲“究漢德之所由”與是否屬性型態為火,遂別創為斷代史;然其綜行事、貫五經、論述事理、洽通上下的新史學要旨尚存,章學誠謂其書“近方近智之中,仍有圓且神者以為之製裁,是以能成家而可以傳世行遠也”。[1]自漢魏以降,《史》《漢》遂漸成與五經匹亞、師法相傳之學術,繼起日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