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轉向大眾:晚清報人的興起與轉變(1872—1912)

五、餘論

所謂天下轉為國家,其中既有政治生活、製度安排之變,也有社會空間的生成。城市日益成為新的社會重心,知識精英從體製走向社會,政治、文化權力的正當性來源因此被更改和再分配。與此同時,中西對抗的事實和優勝劣汰進化觀念的導入,使得中國知識人的氣質變得峻急而激進,由此而衍生諸多矛盾、對抗,這種峻急此後長期如影相隨。

言論紛紛揚揚,新的意識形態競逐,讓不同的政治認同重構各種新共同體,精英群體時常發生言論甚至行動上的衝突。言論遊離於官方,報人對政權的疏離感日漸顯露。事實上早至戊戌變法之前的《時務報》,當時已不能不說是一份激進報紙。嚴複、梁啟超等一批人在此發表大膽批評,讓該報支持者張之洞大為不滿,在幾次幹涉未果後,下令不再支持官方閱讀此報。走出體製的報人與政府對時局的感應不再有昔日的一體感,以上海為核心的租界和以日本為主的海外空間,則提供了物理、心理上的庇護。新政、立憲政治改革給予“輿論政治”一種開明的社會氛圍。相關新聞法規的出台沒有壓製住言論空間,反而在相當程度上將民間輿論的“生產”合法化,為其提供一個法律框架,這無疑有利於言論抗議的展開。

新舊政治體製過渡之中的晚清主政者,新舊思想雜陳,交雜著專製手段和部分民主治理。新聞立法和報刊管理也具有這種特征。現代政治改革在相當程度上啟動,對民族現代國家的塑造也在進行。[143]但此過程並非一個從上至下的主動行為,而是各方合力所致,中央政府的滿洲權貴階層對改革的心態可謂半迎半拒,持一定的政治現實主義。推動改革的主導力量日趨從國家轉向社會,從中央轉向半官方的士紳(谘議局)和體製外精英,以及更為龐大的民眾(如城市商民、新軍)。在此背景下,報人不斷發出不滿與抗議言論,而官方管控則相對滯後,加之傳統權威的淪喪,使得反對者的聲音日漸正當化,擁有了更多聽眾,這反過來刺激更多抗議的生成。這一點與法國大革命之前的狀態不無相似,即革命沒有發生在最為專製時,而激發於改革對社會束縛放開之際。“麵對公眾輿論這一前所未有的事物,當時的法國國王既不知其厲害也不知道如何管理它。因此公眾輿論遊離於政府控製之外,為啟蒙運動的深入發展,為法國革命的產生提供了思想上的準備。”[1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