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2年10月4日,王韜從上海搭乘一艘英國郵輪“魯納”號逃離故鄉。在日記中他悲傷地稱自己的南下是“竄跡粵港,萬非得已”[52],來自江南的他對嶺南“一身作客,四顧皆海”的日子並不滿意,感歎自己在這裏“山赭石頑,地狹民鄙,烈日炎風”,“無書少讀,無人與言”[53]。之所以在此戀戀不去,不過是“隱身絕島,稍遠禍機”[54]。在這裏,他雖得到一份協助英華書院院長理雅各的工作,從事翻譯工作,但開始時他甚感淒涼,對未來悲觀無望,似乎餘生隻能聊自排遣。[55]
然而正是在這個遠離內地的彈丸之地,王韜意外成為一名“曆史性”報人,並為自己贏得了始料不及的社會地位,而那些同時代的眾多科舉成功者則多被淹沒在滾滾曆史紅塵之中,無聲無息。
王韜的報人之路充滿了偶然、無奈與被迫,此時,報刊遠沒有成為一種獨立勢力,報人也沒有被視為值得尊重的社會身份。無論在上海,還是在香港,參與其中的人都在不同程度地將辦報作為一種謀生手段,且這個人群還限於與西方有所接觸的口岸城市人群,棲身其中的傳統士人對報刊及其傳播特點、功能並無深刻了解。但與其他早期報人不同,王韜之所以可以通過辦報獲得更大成功,很大程度上在於他強烈的政治參與訴求,持續通過報刊發表政治見解與批評,他開創了國人創辦新式報刊持續評論政治的路徑,香港則為其提供了新聞自由的保障。
在早期知識人群裏,王韜報刊意識較強,這當然部分歸因於他對西方新式出版的接觸和歐洲親曆。但是墨海書局的五個中國傳統秀才,卻並非皆有這種意識。一個重要解釋可能是,其他幾位在學科上有所專長,而王韜卻屬於典型的傳統文人或者說“通用型”文人,隻有言論和書寫才是後者可以操控的傳統“技能”。新式報刊符合這種能力的施展,若不是西方人將新的新聞紙導入,王韜這樣的人士,未來之路大體可以勾勒:繼續痛苦地在考場中掙紮,或成為私塾教師,或成為官員幕僚,或轉為商人。畢竟律師、大學教師、工程師等專業角色此時尚沒有興起,隻有“言論”之能的士人,很多人之所以進入報業,也是選擇機會或自身能力所限。不過他們很快就體會到了這種“文化資本”的好處,尤其是王韜這樣政治參與欲望強烈和具有懷疑主義性格的人,更加積極投入,富有熱情,更適應成為一名媒體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