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轉向大眾:晚清報人的興起與轉變(1872—1912)

四、章炳麟的舊世界

(一)華夷傳統的顯與隱

傳統士人對“夷夏”或“華夷”差別,素有情結,“華夏中心”觀(地理)、“華尊夷卑”觀、“華夷之辨”從《禮記》《春秋》等開始[41],被寫入典籍,成為一種悠久而普及的傳統思想,對章炳麟這樣的儒家典籍研習者來說,所需要的無非是新的“回憶”。哈布瓦赫認為,社會需求促成記憶者對事件和意象的重建。[42]清末“華夷之辨”的複興,迎合了革命需要。這種激發必然帶有回憶中的重構和對滿族統治者“野蠻”曆史的新刻畫。

如果能夠保存和發展中國傳統文化,外來統治者便可成功轉為正統,這是少數民族政權(特別是擅長二元統治者)入主中原後依然能夠生存發展的原因之一。華夷關係在“文化中國”框架下,堅持互相轉化甚至互換。這種關係在不同曆史時期,呈現顯性與隱性的不同麵相。表麵上,“文化中國”似乎忽略華夷或民族衝突,不過諸如以“種性”“氣類”[43]來分別華夷的漢族中心主義,一直存在,隻是隨著曆史環境和政治變化或顯或隱。在南北朝、南宋、元朝和晚明等時期,漢人處於弱勢地位時,華夷關係緊張,種族排外趨勢則彰顯。[44]晚清,這種關係的緊張再次出現,特別是甲午和庚子事變之後國家外交上的屈辱。此前,無論是“師夷之長技以製夷”還是“扶清滅洋”,實質上均以國家利益為本位,在漢民族主義沒有被大規模傳播、宣傳之前,夷夏之防的對象已成功從清初的民族矛盾轉向外來侵略者。對於一般士人來說,以種族主義革命去推翻作為“恩主”的朝廷,也無疑有很大的心理障礙。

“中國現代民族主義有其複雜性,同時它表現的形式是多元族群的族群中心意識,但實質上它是以漢人族群中心意識為主題。”[45]不僅章炳麟,其他激進人士也多如此。例如,曾傾向革命的劉師培對此表述為“中國者,漢族之中國也”。這種民族主義的興起,很大程度上歸因於國家乃至文化上的危機。官方現代化努力的挫折,籠罩在幾乎每一個知識分子頭上,最終促使章炳麟等人尋找新的文化資源(如國粹),漢民族主義無疑符合上述需求。章炳麟稱,打倒清政府,隻是為了避免中國淪為西方殖民地。他在《民報》《革命軍月份問答》一文中稱:“言種族革命,則滿人為巨敵,而歐美少輕。以異族之攘吾政府者,在彼不在此也。若就社會政治計之,則西人之禍吾族,其烈萬倍於滿洲。”這種邏輯在革命者中普遍存在,《革命軍》《警世鍾》等文均嚴厲批判清政府對洋人的諂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