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考察表明,20世紀初,科學已確乎被泛化與提升為一種“主義”,並漸漸滲向知識學術、生活世界、社會政治各個領域。在追求知識、學術統一的努力中,科學趨向於在知識領域建立其霸權;以走向生活世界為形式,科學開始影響和支配人生觀,並由此深入個體的存在領域;通過滲入社會政治過程,科學進而內化於各種形式的政治設計,而後者又蘊含著社會運行“技治”化的趨向。科學的這種普遍擴展,既涉及文化的各個層麵,又指向生活世界與社會領域,其中包含著多方麵的曆史意蘊。
作為知識體係的科學,在五四時期何以會泛化為一種普遍價值—信仰體係?除了中國近代由技到道這一科學演化過程的製約之外,它還與20世紀初,特別是五四時期特定的曆史背景相關。如所周知,五四是一個文化裂變的時代,傳統的規範、觀念、價值、信仰等,至少在表層上受到了普遍的衝擊。這種衝擊和否定當然並非始於五四。但正是在這一時期,它達到了空前激烈的程度。麵對舊的價值—信仰體係的崩潰,五四時期的知識分子在擺脫了傳統內在束縛的同時,也產生了某種迷茫而無著落之感。他們迫切需要一種新的價值—信仰體係,以便重新獲得依歸與範導。而傳統的觀念體係,也隻有在新的價值—信仰體係確立之後,才能真正超越。於是,重建價值—信仰體係便曆史地提到了五四知識分子麵前。就其本質而言,價值—信仰體係既應當具有可信的品格,也應具有世界觀的功能,前者決定了它至少必須在外觀上包含真的形式,後者則要求提供最大限度的涵蓋麵。在近代中國,隻有科學才內在地包含著被賦予以上二重品格的可能:這不僅在於科學以真為追求目標,而且在於科學思想本身蘊含著較大的理論張力:從明清之際到近代,科學往往糾纏於形上形下之間,便表明了這一點;嚴複等維新誌士在將進化論等提升為普遍的天演哲學(救亡圖強的一般根據)時,更是進一步朝普遍泛化的方向邁出了一步。這樣,當五四知識分子為重建新的價值—信仰體係而上下求索之時,嚴複輩的終點便成了他們的起點;科學經過再一次升華與泛化而成為一種新的範導體係。正是由於科學主要作為價值—信仰體係而被推至時代的前台,因而它一開始便超出了具體的實證與經驗之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