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東西方物理思想交匯的背景下,我們再來討論物理認知方式問題。我將用兩節的篇幅分別從認知的物理信息組織和物理信息表征兩個維度加以闡述。
恩斯特·卡西爾指出,“描述和分析空間和時間在人類經驗中所呈現的特殊品性,對於一個人類學哲學來說乃是最有吸引力和最重要的任務之一”,“空間和時間的經驗有著各種根本不同的類型”。[41]本節從物理科學認知的角度討論空間和時間在不同文化中的不同表現形式。具體來說,物理認知信息的組織是指,在對物理現象的認知過程中,是傾向於空間形式的組織方式還是傾向於時間形式的組織方式,或者兼有兩者。前者基本屬於靜態的、結構化的和局部化的組織方式,後者則基本屬於動態的、生成的與整體化的組織方式。必須承認,對這些認知現象的分析涉及空間與時間、幾何與空間、幾何與物理諸範疇,在這樣一節短小的篇幅裏澄清這些範疇及其關係是遠遠不夠的。我重點闡明近代以來西方物理認知在原有空間組織形式的基礎上向時間組織形式靠攏的某些趨向和特征。
一般而言,近代科學是在不斷地打破托勒密的“水晶球體係”的宇宙構造模式,由封閉體係走向開放的、無限的體係過程中產生的,但它的思維形態、認知機製本質上是空間化的。或者說,近代科學是在掙脫一種空間束縛後而又墜入另一個空間牢籠的過程中誕生的。
作為近代物理學的哲學闡釋者,笛卡爾認為,物質的根本特性是它的廣延性,物質及其廣延性兩者是不可分割的。自然,承認廣延性,就意味著把宇宙設想為充實的空間。這也就否定了古希臘人的“虛空”概念。但鑒於物質的無所不在以及它的本性隻在於它是一個具有長、寬、高三個向量的實體,因而它不過是以另一種形式確證了自古希臘人以來所持有的空間認知圖式。並且,笛卡爾為他的哲學闡釋預留下了空白地帶。這個空白地帶就是他相信精神的東西與物質的東西,是截然不同的。由於這一原因,笛卡爾一方麵確信廣延和空間在物質世界中的無所不在,另一方麵他又相當確信物質世界的有限性——因為隻有上帝是無限的。而這種內在的矛盾給那些信奉上帝的哲學家或神學家以充分的發揮空間。例如,與笛卡爾同時代的法國哲學家和神學家亨利·摩爾就對笛卡爾的廣延說加以推廣。認為精神不具有廣延性是一個錯誤的想法,也就是說,精神也是廣延的。不僅如此,上帝也是廣延的。由於精神和上帝是無形的,精神、上帝所具有的廣延性和空間屬性必然地屬於無形的實體。又由於上帝或神的無所不在、它的無限性、它的不被創造性,作為上帝或神的存在形式的空間也是無所不在的、無限的、不被創造的,甚至是不動的、同質的、不可變的和唯一的。這實際上等於承認了在物質世界之外仍然存在“空間”的想法,為“絕對空間”提供了神學論證的基礎。如果我們將這種無所不在的空間形象同日常經驗聯係起來,那麽承認絕對空間是上帝的一種屬性,實際上是為所有事物找到了一個碩大的容器或接收器。[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