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養育一種從未中斷、人口眾多的文明的地區一定是水草豐茂、生態健康的土地。中國大地正是這樣的土地。美國曆史學家馬立博（即前文多次引用其著述的羅伯特·B.馬克斯）說：“今天成為中國的這片土地，在四千年前曾經是地球上生物種類和數量最為豐富的地區之一。”[69]但文明與自然生態之間永遠存在著張力。文明的人必然要用技術去改造自然環境，如建築房屋和建設城市。大麵積的農業耕種（單一作物種植）必然會導致物種的減少。發展到高級文明的統治階級必然會追求物質奢華，如建豪華宮殿（如秦始皇建阿房宮、曹操建銅雀台）和豪華陵墓。中國曆代帝王都建豪華陵墓，富人都講究厚葬。建豪華宮殿和陵墓必大興土木，而大興土木必然要砍伐森林。另外，工商業哪怕隻是緩慢的發展都會推動一定範圍內的奢華消費，從而增加人均生態足跡。所以，中華文明的綿延也必然伴隨著生態退化。在公元前300年，漢人已徹底改變了華北故土。到1800年，中國森林砍伐程度已十分嚴重，因而已遭遇了前現代的能源危機。由於長期的森林萎縮，到了19世紀，老虎和大象等動物已被排擠到最偏遠的邊緣地帶，而遠古時代，中國很多地方都有老虎和大象[70]。但中國生態破壞最嚴重的時期是中國人追求現代化的曆史時期（20世紀初至今）。
值得注意的是，古代中國的生態退化是極其緩慢的，中國古人對自然生態的破壞是在可恢複的限度之內的。如馬立博所說，中華文明一方麵破壞了中華大地的生態健康，一方麵非凡地保持了農業係統的可持續性，其三千年前就已開墾的土地直至今天仍然能夠繼續耕種，一千年前的稻田和灌溉係統至今仍在生產大量的稻米[71]。
如果僅從保護生態環境的角度看，中華文明不是最好的，許多原始文明都能更好地保護環境，連蒙古這樣的遊牧文明都比單一種植農作物的中華古代文明更能保護環境。但有生命力的文明是一定要發展的，是一定要創造越來越發達的文化的。中華文明沒有像周邊的某些少數民族那樣停留於原始文明階段，而是創造了發達的文學、藝術、道德和政治，且又保持了很好的可持續性，即展現了自身的可大可久，這才是特別值得讚歎的。原始文明僅就生態而言是可久的，但原始文明雖不會被自然所淘汰，但會被高級文明所消滅，故它不可大。現代工業文明奇大無比，但大自然不允許這樣的文明持續存在，故它不可久。古代中華文明的魅力在於其不僅可大而且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