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有呼吸。是說晚上,在黑暗裏。而白天,它卻不在,隻有外麵的那幾行樹還在,掩映著天色。有梧桐、香樟、冷杉和別的什麽雜樹。裏麵的建築都**出大半,不好看。隻有到了天黑之後,它才又重新變成了活的存在,周圍的那些建築、馬路什麽的,再也不能拿它怎麽樣了。偶爾路過的人,即使是緊挨著它的旁邊走過去,也是看不到它的。那些人都會像影子似的,無聲無息地走過去,像漂移,在那些樹的重重疊疊的影子裏,不時被街燈的光芒灼出些暗金色的斑點。白天裏經過它這裏時,感覺在它的位置上就像有個禿頂的身材臃腫的老人,懶散而有些邋遢地蹲在那裏,曬著太陽,或隻是吹吹風。而它卻不在那裏。這樣你就完全不必再側過頭去,搖下車窗,對著它深呼吸了,還可以看另一邊,那裏有個張著高護網的球場,外麵還有些五月裏會開滿粉白花朵的桃樹,它們會讓你覺得自己在經過的是另一個地方。晚上,乘出租車從高架上下來,搖晃著經過狹窄不平的鬆花江路,到雙陽北路左轉之後,會覺得忽然暗了一些。馬路兩旁的粗糙建築都安靜地待在那裏,灰塵的氣息逐漸減弱。很快的,你就能感覺到它的氣息了。你若無其事地搖下車窗,把頭歪在窗口,風像什麽大鳥的暗灰羽毛似的輕拂著臉。在這條S形路線的中部,路燈總是散發著金燦燦的光線,它們散落在那些緩慢晃動或寂靜的黑亮葉子上麵。當你聞到了各樹木混合的芳香,還有草本植物的青澀味的時候,就能感覺到它的呼吸了。它的呼吸緩慢而悠長,以出租車的這種行進速度,剛好夠你體會它的一次完整的呼吸過程。隻是要想分清呼與吸的次序就不大容易了。每次經過都不同。不管是呼還是吸,它都是黑暗的底部,其深度剛好可以襯托出夜空的那種淡薄微亮。以至於你會覺得它是在吸進黑暗再吐出淡薄的天空。下雨天會影響到對它的呼吸的感受清晰度,但要是剛好在雨後去感受它的呼吸則是最為理想的。冬天裏樹木凋零也不會有什麽影響,隻是它的呼吸會變得特別的安靜。有時因為走神或是疲倦,你會忘了它的存在,可是當它的呼吸不經意間被你忽然感覺到的瞬間裏,你的心髒會不由自主地抽搐那麽一下,通常這時車已右轉來到它的北麵的國順東路上了,你能看到展開的稀薄夜空,以及遠處的商業區的燈火正在一簇簇地湧入視界的邊緣。你會覺得這車以及車中的自己正處在它的呼氣裏,被迅速地推向遠處。而在感受到它的緩慢吸氣時,你會有種很愜意甚至陶醉的感覺。就那麽短短幾分鍾,在你的感覺裏卻像凝止的無邊無際的領域。它是黑暗本身。或者你也可以認為它是黑暗的核心。你一次次不斷經過它的旁邊,卻像是隻有這麽一次,永無止境的一次,它的呼吸也隻有這麽一次,極為緩慢的。你從來沒有想過,某一天停下來,進入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