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

白天入城，深夜入海，誰讓你有那麽多的夢，隻能如此這般，擱在海裏，永久收藏，不斷地醞釀著。就這麽閉上眼睛，把橙子般的燈調暗，把最後的一點點信息發完，然後就可以乘著小船，慢慢地浮向遠處……一波，一波，又一波，一波還未平複，一波又湧起，黑暗裏的黑暗，在深處，也在表麵，甚至不再需要有什麽借以區分的光線。這真的就是在無邊無際的大海上了。這海是我的王，是黑夜對我的憐憫，是我對黃昏與日出時看到的斐然文采的永久回憶與期待，沒有比在這海的幽深闊大的動**中看到的秋天更美的了，即使在黑暗的最深處，你也能想到溫暖的時刻，想到早晨會這樣來臨，天很低，隻有一種顏色，幾乎不再有分野。而你，細腳伶仃地坐在船邊，曬太陽，看著海鷗的肚子白得細膩……（羅斯氏鷗Rhodostethia rosea：白色微帶粉紅，美觀優雅，繁殖於西伯利亞北部，活動範圍可遠至北冰洋。）一朋友說，前些日子回了趟青島，海真好。我想了想，發現我已經好久沒看過海了。想想記憶裏的海吧，印象最深的，仍舊是1992年在興城，早晨起來，天還沒有亮的時候，順著馬路往下走，走了十來分鍾，忽然看到的黎明前的海。路是下坡的，這樣看不遠處的幽暗海麵，就有種懸在空中的感覺，像是巨大深沉的幕布，看上去很重，也很肅穆，有幾百米高的樣子。這樣走下去，會有種將要下到海的下麵的感覺。那時天空是墨藍的，稍微有些淡化的跡象，隻有幾顆極小的星子，待在西邊的角落裏，閃著微弱的光，附近還有一小朵淡墨色的雲，像似用毛筆不經意的一下抹出來的。海風一直在迎麵吹著，對身體有種推力，把皮膚跟頭發，都吹得黏黏的，涼涼的。到海灘上的時候，海麵才恢複到平常的視覺效果，看到幽暗中海與天的微妙分野，海浪濃鬱地奔湧過來，一陣陣的，仔細地看的話，就會發現每一陣海浪裏，都會有幾波浪的深處會透露出來幽微的亮色，在遠處時會更明顯些，到近處則完全看不出來了。當時大家都在等著看日出，而我則對這種幽暗中的巨大的動**場景暗自激動不已。當然後來我也被海天交匯處忽然透露出來的那一絲絲微紅的光色所感動，它們絲絲縷縷地滲出來，滲入海浪裏，不斷地湧到近前，就像是從海底深處的岩漿裏帶出來的似的，卻沒有任何熱度。後來這種微紅的色調慢慢的濃豔起來，很快地變成了金色，隨後是亮的金色，在那裏的某個點上，越來越亮了，一個熔點狀態下的金色的亮點，像似液態的，新鮮的蛋黃似的，微微地顫動著。幾分鍾都顯得很漫長，然後隻是一瞬間，它就完全爆發了，之前的一切都消失了，隻有日出，讓你忽然鬆了口氣，看著這異常絢麗的正在恢複常態的海麵，竟會有種莫名其妙的失落感。這太過明亮的世界，仍舊是值得看的，這是不用說的，隻是似乎眼睛深處的快門已經自動關閉了。那時大家都在忙著抽煙，因為風大，點著很不容易，點著了也抽不出什麽味道。這是十七年前的事了。現在我準備戒煙二十天。是吧，就這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