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大西洋海底來的人[1],那個麥克哈裏斯,終於在海水裏蘇醒,睜大眼睛,茫然注視站在水中的伊麗莎白博士,電視屏幕外的那個1984年夏天,就凝縮為腦海深處的一個亮斑,它曆久彌新,指甲形的銀片,亮度穩定,光線柔和,映透其他淡薄重疊的印象……6路無軌電車搖晃著轉過一個個路口,車頂那兩根長“辮子”摩擦著電線,偶爾閃出火花……被高大的楊樹遮蔽的寧山路,沈空航修廠家屬大院那個不起眼的狹窄側門,有明顯壓迫感的兩側高牆,進去仍是挨著一道很長的牆走,在此之前的印象,則是沈陽南站那個有避雷針的墨綠色圓頂,下麵的紅牆,是廣場上那座頂部有輛黑色坦克的蘇軍烈士紀念碑,是一座大城市人車湧動中的密度,而此後,是一個寂靜的部隊大院裏的一幢幢紅磚小樓,幹淨的柏油小路,修剪得過於整齊的列兵般的塔鬆,還有長得很隨意的大葉楊樹和望之幽然的槐樹……整潔的樓梯,門鈴響過,奶奶心情愉悅地拉著我的手,門開了,奶奶跟姨奶用即墨話親熱寒暄,話音剛落,就聽到廚房裏傳來的高壓鍋減壓閥的噴氣聲,空氣裏彌漫著燉雞的濃鬱香味兒,裏麵夾雜著些許煤氣燃燒的氣息,棗紅色的地板,小叔的房間,上下兩層的木床,姨奶指著上麵的笑著說,這個是你的啦。門關上了。安靜。
從側麵的小梯爬上頂床,坐下,忽然擔心自己會睡著睡著就翻身從**掉下來,摔到那棗紅的木地板上。但這樣的意外,直到我跟小叔換床後才發生……我甚至聽到了自己的身體撞到地板時發出的咕咚聲。睡意還沒被這驚嚇和疼痛所驅散,突現的燈光刺得我睜不開眼,所有人都來了……有人從背後抱扶起我,是小叔,他讓我試試看能否站住、走動,還好,都正常。大家就鬆了口氣,笑了。我喜歡這種意外,喜歡這樣的笑,正如喜歡白天家裏隻有我跟小叔時的寂靜。我悄悄探索每個房間。小叔在他的房間裏寫作業,表情專注。這讓我有些不好意思,為自己總是想著玩點什麽,而對於學習卻毫無興趣……那時我能隨時隨地輕易陷入走神的狀態,且不知道自己到底會神遊何處……我對新環境有種莫名的喜悅和習慣性的緊張。一家人都回來的晚上,就需要說話了,可我很怕說話。我更習慣於多少有些尷尬地抿嘴笑。我不喜歡自己的這種樣子。但在這裏,這種樣子又會不時讓我有種奇怪的開心。我試圖記住自己看到的每個東西,它們在那裏,每個都有自己的一個小地方,我可以觸碰,但不會改變它們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