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桃太郎的誕生

五 驚人的成長

古人崇拜天賜之子,這一跡象還體現在人們把從瓜中出現的嬰兒稱作“瓜姬”或“瓜子姬”這一點上。夫妻倆是以砍柴謀生的貧苦階層,但他們給撿到的神秘嬰兒起名時,卻特意選了“姬”字,這意味著他們相信這個孩子是“貴子”。桃太郎中的“太郎”二字或許也包含了類似的含義,隻可惜流傳至今的情節已經不會讓人察覺到這一點。當然,除了民間故事,這種起名風俗也遺留在現實的曆史之中。比如,過去沒有王位的武家以及低於這個身份的家庭,往往會給男嬰起“某王丸”或“某若”等小名,這種習慣似乎產生於人們對天賜之子的崇拜。亦即對他們家而言,兒子相當於那些神明顯靈而賜予的王子或“若子”①。因此,這樣起名並不是大逆不道,而是時間長了,這種起名習俗逐漸變為普通人祈求富貴平安的一種常見手段。其實,我國民間的許多風俗都可以從天賜之子信仰的角度,給出合理的解釋,如“氏子”②、在神前舉辦的成年儀式、與禦白神③或地藏簽下契約讓孩子做神佛的養子或傭工等。以前我寫過一篇關於武州熊穀(現琦玉縣熊穀市)奴稻荷的文章④,裏麵提到凡是向奴稻荷祈願孩子健康成長的人,回家後都不得揍罵孩子。至於為什麽有這樣的禁忌,如今已經無人能解釋清楚。在民間故事中,對天賜之子的崇拜已經變得十分淡薄。但是,過去肯定存在這樣一種信仰,否則講述人根本就不會給瓜裏蹦出來的女孩起名為“姬”。

正如上述所說,民間敘事的重點隨著時代發展不斷發生變化。

如果有人誤把現在看到的形式視為原始形態,就會立刻陷入錯誤的判斷中。《瓜子姬》的重點在於,從瓜裏誕生的嬰兒轉眼間就長大了,但其演變成童話後,便與《桃太郎》一樣,對這段情節隻是輕描淡寫地一帶而過。盡管也有《一寸法師》這種強調主人公身材異常矮小的童話,但人們往往會把主人公最後經曆的身材變化歸功於萬寶槌或如意寶珠的作用,而不會說因為他是神賜之子,所以才發生了這樣的奇跡。按理說,即便桃子或瓜類再大,能裝在裏麵的孩子也應該是個小人兒。這些小人兒有的織布,有的甚至打退了惡鬼,他們的成長實在驚人。而且他們並不是借助於某種神奇力量才長大的,這不是靈異又是什麽?但最近的聽眾不會太注意這一點。這或許也是童話的一個特點,兒童和成年人不同,他們自己每天都在成長,因此不會對主人公的成長太感興趣。另外,更重要的原因是,聽眾已經失去了對神賜之子的信仰。如今,各地搜集到的童話可能都遭到了編輯者的隨意改動。在不久的將來,古老的民間故事所蘊含的信仰碎片恐怕會四處飛散,慢慢消失在半空中。正因如此,我們有必要警惕和敵視的,不是對民間故事不感興趣的大眾,而是富有創作才華的童話作家。當然,人們從較早的時候起就通過改編來滿足聽眾的要求,民間敘事在不同時代,也經曆了無意的大幅度修改。幸好這種修改工作幾乎都發生在鄉下,而且都是由個人進行的,因此民間敘事的新版本並沒有像圖畫書那樣風靡一時,當我們從距離遙遠的地方搜集版本並就此進行比較時,還能看出一些殘留。為了未來的研究者能開展搜集工作,實際上我們正在和目前還很膚淺的版本統一事業做抗爭。我在後麵會依次介紹其他實例,這裏先舉個《瓜子姬》的例子。首先,童話一般都說,老奶奶從溪流中撈起瓜,回家後和老頭用刀將瓜切成兩半。雖然這隻是個微不足道的小細節,但我還是要指出,古人並不會這樣講述。前麵列舉的十一個故事中,隻有岩手縣紫波郡(七)和西方日向的版本(九)才會說“用刀切成兩半”,此外,版本六和十說是“掰成兩半”,而其他六個版本都說孩子是自己從瓜中出現的。其中,石見的版本甚至說“正要用菜刀切開時,瓜卻自己裂成了兩半兒”。這個細節對我們非常重要,但後人卻輕率地做了修改。萬一世上出現了畫有老頭手持菜刀切瓜的繪本,以後就很難推測孩子的神秘來曆了。其次,童話《桃太郎》完全忽略了瓜的存放方式,但奧州的五個例子(一、二、三、五、七)都明確地說明,老奶奶把瓜放在了櫥櫃裏,其中四個版本甚至說老奶奶打開櫥櫃一看,漂亮的孩子已經誕生了。我覺得這個細節也包含了某些重要的意義,但那些性急的講述人卻總是無意省略。幸運的是,石見的版本是把瓜放在飯桶裏,而信州下水內郡的倭姬命版本(八)則說從上遊漂來時,瓜就已經被裝在漆盒裏麵了,由此我們可以推測,《瓜子姬》的瓜和《桃太郎》的桃原本與《常陸風土記》的蛇體神子或倭姬命的玉蟲傳說①一樣,必須用清潔的容器來安置。今後我想繼續探討這個問題。記得越中的《撒灰翁》中就說,老奶奶去洗衣服時撿到桃子,將其放在家裏的石臼中,後來老頭發現裏麵的桃子已經變成了一隻小白狗。木曾的小子塚傳說也講,老兩口把小人兒放在石臼中好好養育。綜合以上幾個例子來看,古人在描述瓜子姬的成長時,這個容器應該是一個必不可少的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