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的來說,我們的祖先對水神的信賴和感激之情,從很久以前就開始逐漸淡漠。越來越多的農民隻有在遭遇旱災時,才會向水神求雨,平時又說某個池沼的精靈會吃人、能引起暴風雨。從三輪明神的求妻神話演變而來的《蛇郎》,無疑體現了日本農民對水神的這種心理變化。我認為,這種演變背後,存在著一定的經濟原因,即隨著人口激增和生活技術的進步,日本人從高地遷居到水源豐富的平原,並確立了以耕作為中心的生活方式。最初人們認為山中的泉水和池沼等地,存在著賜予人類幸福的神靈。有些家族還說,他們家以嫁女兒的方式來拉攏這些神靈,借此攀龍附鳳。然而,隨著時代發展,這些家族又改變說辭,認為他們的祖先曾讓女兒將穿有麻繩的針,插在神秘男人的衣服上,用毒針讓大蛇受到重創。有的家族甚至說,自己的祖先偶然聽到秘密,或受到某位守護者的指點而讓女兒墮胎,使原來的神人婚姻失效。在水神逐漸喪失威信的時代裏,那些盲人樂師隨著大趨勢,背叛了水神對他們的信賴,甚至開始攻擊水神,這便是盲人樂師為了謀生而毀方投圓的結果。在盲人樂師改編和傳播的民間故事中,一位手持琵琶的盲人樂師為了拯救村子而犧牲自己,勇敢說出大蛇的秘密,正反映了盲人的水神信仰在過渡時期所發生的變化。我們認為,任何一種文學都會隨著時代的變遷而變化。按理說,盲人文學所發生的演變應該算是一種發展,但從信仰的角度來看,我們難免會歎息盲人樂師原來基於神話思想的文學,就這樣“凋落”了。
無論如何,可以肯定的是,雖然“蛇骨山”故事目前流傳很廣泛,但它的曆史卻較為短暫。誠然,日本多山地,自古就頻發山崩,不少地方都有冠以“蛇拔”“蛇崩”兩字的地名,這個名字意味著此地發生過大的山崩。然而,日本民間從來都沒有出現過“在山腳下打進鐵棒即可防禦山崩”這樣的迷信,盲人樂師更不可能每次都為了預告山崩而犧牲自己。也就是說,“蛇骨山”的故事並沒有以特定的曆史事實或曆史記憶為基礎,它與盲人花都被年糕撐死的故事一樣,是某個時代的盲人樂師根據特定的思潮而編造出來的幻想。那麽,在更古老的時代裏,盲人文學又是什麽樣子呢?雖然在目前流傳的民間敘事中,盲人文學並沒有保留原貌,但通過今後細致的調研工作也許還能找到一些痕跡。在我前麵介紹過的資料中,盲人與狐狸或者大蛇合葬在一起,這樣的描述說不定就是古老風俗的一種殘留。但可惜的是,僅僅根據現在搜集到的資料,我還無法下定結論。從前九州佐賀縣黑發山(位於佐賀縣武雄市)山腳下有一個部落,他們自稱是“梅野盲人樂師”的後裔。我在《山島民譚集》①中曾寫道,當地人傳說他們的祖先與鎮西八郎為朝②一起殺死了黑發山上的大蛇,領主因此特別允許他及他的子孫隨身攜帶刀劍。後來這個部落的人們走遍全國,在各地講述《黑發山大蛇物語》,其中的幾個版本還得以出版刊行,作為讀物保存了下來。對當地人而言,這可以說是另一種形式的《平家物語》,盡管《黑發山大蛇物語》比《平家物語》的篇幅短很多。在我讀過的手抄本中,作者要麽在各地插入一些不太好笑的民間笑話,要麽突然運用誇張的手法敘述一個首尾完整的民間故事。但在關鍵部分,卻采用了與其他地方的“平家琵琶”歌曲十分相似的說法,我不得不懷疑二者之間存在一定的曆史淵源。比如,《黑發山大蛇物語》的主人公海正坊是一位盲人樂師,他的母親一心希望兒子能升官,於是化成一條大蛇,讓他砍死自己立功。這與伊予上浮穴郡(現愛知縣上浮穴郡)源賴政射殺怪鳥鶴的傳說可謂是同工異曲。伊予人傳說,賴政的母親一心希望兒子被朝廷重用,於是死後化作一隻鶴,在大內山上作怪。我懷疑是盲人樂師構思出了如此荒誕不經的內容。此外,《黑發山大蛇物語》中,還出現了鬆尾彈正之助留下的子女,即萬壽和小太郎,據說姐姐萬壽為了鬆尾家的複興和弟弟小太郎的出人頭地,自願成為水神的活供品。而類似的平家琵琶也流傳於其他地方。比如,在大分縣各地,以宇佐神宮為中心,至今仍流傳著一對母子甘當祭品的傳說①。這則傳說有幾個版本,但各版本中都會出現名字中帶有“彈正”二字的重要人物,犧牲的母親也一定叫阿鶴,兒子則叫市太郎或小市郎。我個人認為,此類傳說本身也是遠古時代的八幡神話的殘留物,也就是說,此類傳說的原型可能就是神與人類女性結合所生下的非凡之子。關於這一點,今後我將另作文章專門討論。現在我隻想指出,日本有許多民間敘事都以單身母親和獨生子為主人公,故事講述某女與神結婚,以處女之身受孕,讓非凡的神童降生於世。人們根據這種神人通婚和神童降生的敘事,才把神童奉為神。在這種古老信仰形成和傳播的過程中,肥前的“梅野盲人樂師”及其後裔,可能起到了積極的作用。另外,越後大利山的大蛇和盲人樂師之間,可能有過更加密切的關係。在過去的一段時間裏,古人可能就在講述這位盲人樂師的故事,他為了人類的幸福生活,自願把生命獻給了水神。我這樣的想象是否正確,還需由今後的調研工作來評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