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大都市,漸漸向郊外溢出,比起人口的增加,常常占據比例更大的土地,其原因主要在於移居方式的變化。懷著永住願望來到都市的人,原本就為數極少。一般而言,城下町與村落一樣,也是有了住房才能夠安心長住。而這在作為最大地主的諸侯家,卻難以實現。雖然江戶的武家宅邸土地算得上充裕,但對於大名而言依舊難以感覺寬廣,而且還有眾多的隨從,幾乎是以難以呼吸的擁擠程度,密密麻麻地居住在周圍。在這一點上,無其他地方可去的“旗本”“禦家人”②也是一樣,主人還勉強有些安居的餘地,但其隨從都無一例外隻能居住在開著一扇小窗、既無庭院也無玄關的“長屋”①之中。但都市生活的憋屈,至少也已經有五六百年的曆史了,可以說是這一階級的常識,因此也沒有人特地因此發泄不滿。京都定下“長番”②的製度後,諸藩國的武家帶領隨從前來,在各處建起了臨時住宅。臨時住宅與張著幕布、燃著篝火的軍旅露營生活一樣,除了能擋風遮雨、勉強果腹,完全算不得是有家的生活。因為想著隻是一兩年的暫時狀況,所以還能忍受其不便罷了。到了江戶時代,越來越多的武士也許是出於境遇的需要,在不知不覺中適應了這種忍耐,後來對其稍加改良,便開始在這小家之中結婚、交際,不再去羨慕從前的自由了。這就是不久之前還殘留於東京的所謂“長屋”居住的曆史。
“町屋”③的情況也大致相同。在建築物出入間隙的後院空地上,建起十戶二十戶的“割長屋”④,讓市民的一半以上居住於這樣的地方,也是因為本來就沒有指望相應數量的完整家庭能從這裏發展起來。事實上,早期的居住者,無論是工匠還是浪人①,大都與農村的聯係已極少,或是孑然一身,不停變換著暫居之地。他們能搖身一變成為有家之人,娶妻生子,在後院的陋室中終老一生,是因為有了新的力量的保護。不難想象其中會有一些群體興起,特別肯定都市的長處,希望借助夥伴的力量,伸展自己的羽翼。雖然俠義信義等新道德、義父義子之類盲目的道義心理作為連接他們的手段十分有效,但他們依舊沒有足夠的力量限製古已有之的打工農民,壟斷都市的勞動市場,更從未設想過要將租房生活的根本弱點一掃而光,從此安心居住,把都市當作第二故鄉。與之相比,今天的來住者更為自由,也有著獨立的動機,毫不顧忌過去的束縛。他們認為既然人可以移動,那麽家當然也可以移動,所以隻要地位及財力允許,便一心想著購買土地,打造自己心目中理想的家。於是殘留不多的都市的統一力量不複存在,而能夠取而代之的東西又還未能被創造出來。根據思考角度的不同,今日的都市生活,既是充滿希望的,也是雜亂至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