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研究文化的學者都承認,農民社區的文化與文明之間,不隻是存在著量的差別;然而,究竟兩者之間的差別界線應該畫在哪裏,在這一點上,學者們的意見卻幾乎毫無共同之處。也許,最好的劃分標準是有無城市。甚至到了今天,人們也幾乎完全沒有認識到,城市這種人的聚集形式,是何等重要、何等獨特。它代表著一種社會發明。就其對文化發展之重要意義而言,這種社會發明完全能與任何技術發明相匹敵,也許隻有人工生產食物這一技術發明算是例外。
城市的建立需要一些先決條件。首先需要相當稠密的人口,以便生產剩餘的食物;維持城市的核心群體就需要多餘的食物。在很早的時代,這一條件隻有在河穀地帶才具備。因為那裏肥沃的土壤使栽培作物的收獲甚為豐富,而且使永久性定居成為可能。與稠密人口一樣重要的先決條件,是存在有效的技術以運輸大宗的貨物。即使在缺乏這類運輸技術的地區或時期,奢侈品也可以遠距離交換。因此,在北美洲俄亥俄地區,霍普韋爾文化[3]時期修築土方的印第安人,從黃石河地區換來了數量有限的黑曜石,從蘇必利湖換來了銅,從北卡羅來納獲得了雲母,從墨西哥灣得到了貝殼。然而,大宗貨品運輸構成的,卻是一個截然不同的問題。大宗產品由水路運輸比用其他任何運輸手段都要便利。如果沒有水路,那就隻好依靠畜力運輸,包括借助有輪的運輸工具和無輪工具的畜力運輸。用人力運輸大宗貨物,尤其是大宗食品,是不經濟的,運貨人必須攜帶自己的食物;這就嚴格限製了他能搬運有效載荷的距離。
在前機械化的時代裏,近東、中國和印度的所有大城市,全都在河穀和海濱。在這方麵,灌溉係統的存在也是非常重要的。澆灌的田地支持稠密的人口,水網又提供水上交通。在美洲用於運輸的輪子根本就不存在,用於馱運的役畜僅限於南美的部分地區,所以真正夠格的城市寥若晨星。古代墨西哥的特諾克蒂特蘭(Tenochtitlan),很可能是巴拿馬地峽以北唯一真正的城市。它位於一個大湖的湖心島上,大湖周圍土地肥沃,所以它可以從湖上運來本地的物產,以解決吃的問題。它在政治上的支配地位,使它可以不去考慮陸路運輸的消耗,奢侈品和比較貴重的材料靠貢品解決。印加帝國的首都庫斯科(Cuzco)也是一座名副其實的城市,此地有役畜用於運輸,它又是一個組織程度很高的龐大帝國的行政中心,所以它能成為一座真正意義上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