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思認為:“時間實際上是人的積極存在,它不僅是人的生命的尺度,而且是人的發展的空間。”①在曆史唯物主義的視域中,時間總是與現實的人的感性活動相關聯的,是感性活動得以展開的生存論境域。因此,“時間”總是具體地表現為勞動時間,而不是抽象地處於人類生活之外的純粹時間。隻有在勞動時間的意義上,我們才能夠真實地領會時間對於人的本真性意義。
馬克思區分了勞動的二重性:具體勞動與抽象勞動。與勞動二重性一樣,勞動時間也被區分為雙重存在樣態:作為主體的勞動時間和作為客體的勞動時間。“作為主體的勞動時間同決定交換價值的一般勞動時間不相符合,正像特殊的商品和產品同作為客體的勞動時間不相符合一樣。”②作為主體的勞動時間從質的意義上彰顯著勞動主體所具有的能動性和創造性,表征著人所特有的生命活動方式。“在這個主體上,勞動是作為能力,作為可能性而存在”③的。正是在這個意義上,作為主體的勞動時間亦可被稱為活勞動時間。作為客體的勞動時間則在量的意義上是衡量社會生產發展水平並且是決定交換價值的外在標尺,表征著人類改造世界的廣度和深度。“它在一個一般產品、一般等價物、一定量的對象化勞動時間中表現出來。”①因此,作為客體的勞動時間也就是一般勞動時間。很顯然,勞動時間的雙重存在樣態,是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一個基本事實,是從時間維度上對勞動二重性的進一步規定。人類社會的生產過程總是表現為這樣一種質與量、勞動生產過程與價值形成過程的統一。隻不過在不同的生產資料所有製下,這種統一性關係的具體表現及其與人的關係並不是一成不變的。
在前資本主義自給自足的生產方式之中,勞動者與生產資料是直接同一的,“大地”是勞動者的天然實驗場。在這樣的所有製條件下,個人並不僅僅把自己當作勞動者,而是把自己當作所有者和進行勞動的共同體的成員。因此,個人從事勞動的目的不是為了創造剩餘價值,即使是偶然出現的剩餘產品的交換,也隻是為了維持個人以及共同體的生存。由此可見,在前資本主義社會,交換價值服從於直接的使用價值,而使用價值的生產服務於共同體的政治生活。這就意味著,作為主體的勞動時間與作為客體的勞動時間是直接統一的,進一步來看,勞動時間與自由時間也是直接統一的。在資本主義社會中,雇傭勞動製度作為間接的強製性勞動製度,打破了古代社會中勞動時間和自由時間的直接統一性,迫使勞動時間與自由時間相分離。在前資本主義社會,勞動者被束縛在土地及其所依附的所有製形式上。資本主義的雇傭勞動製度要想成為可能,最重要的前提就是使勞動者和生產資料相分離,讓勞動力成為商品。隻有通過資本的購買和使用,勞動力才能與生產資料再度結合起來。由於勞動力的使用不能與其物質載體相分離,資本家對勞動力商品的消費必須以對工人的人身支配為前提。因此,工人所出售的實際上是一種與自然生命直接相關的特殊財產權,是在一段時間內使用其勞動能力的權力,即資本對勞動力的支配權。作為客體的勞動時間成為一種實體性的物質力量,獲得了對作為主體的勞動時間進行統治與支配的權力。由此,勞動時間就不再是自由時間,它體現的不再是“人的積極存在”,而是來自資本的奴役和支配,人隻有在勞動過程之外才有自由個性可言。在這個意義上,雇傭勞動的本質,就是勞動時間的物化,就是過去的(客體的)勞動時間對現在和未來的(主體的)勞動時間的統治和支配,是量化的“死勞動”對主體的“活勞動”的吸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