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張蔭麟書評集

評李泰菜《西周史征》

以今日沉寂之中國史學界,而有李泰菜氏五十七卷之《西周史征》出現,亦一值人注意之事也。惜乎其猶是纂輯,而未足為成一家言之著述耳。然纂輯實作史所必需之初步工作,其業不可廢,其功不可沒也。

纂輯先秦史料,古人亦多為之者。其在近世,清初馬宛斯(騙)之《繹史》,其最著者也。然馬書實有三病:據撼未備,一也;引書隻著書名,而不舉篇卷,二也;解釋不能博征慎擇,三也。今李氏繼續馬宛斯之工作之一部分(西周)而力矯其弊,此凡治中國史者所當同稱謝者也。若夫新材料、新解釋有為馬宛斯所未夢見者,則李氏實食時代之賜,後來居上,原無足奇。

李氏於篇首例言,明揭“本書誌在博取,爰名史征。若夫考訂古籍,揭偽崇真,此乃別事,非本書之責也”。而於經傳解釋,則又悉依據成說(甚且根本動搖之成說,如《詩序》),創獲無聞,故今可得而論者,惟在本書之體例與采材。

本書體例,全仿正史,為本紀十四、誌十五、世家十二、列傳十六。本書之性質,纂輯也。其體例則著述也。本書為繼續馬書之工作,而不肯繼續馬書之體裁,遂以纂輯而冒著述之形。本書之大病,即在於此。何則,本書之采撼實持“買菜求添”之態度,其資料皆未經考訂、未經抉擇者也。夫然,故其價值,其可靠之程度不一,甚有雖李氏亦當明知其荒誕無稽者。例如,玄鳥肇娠(《詩·生民》)及出郊反風(《書·金縢》)之類是也。今乃雜取此類資料,平鋪順列,連綴以成篇章,不為區別,不加等第,是何異黼蔽與藍縷共服,沉麝與糞壤同堆?天下最糊塗失次之事,有甚於此者耶?以西方史家之家法言之,則是未經內、外證(external and internal criticism)而輒言表述(exposition)所蹴之等,實至巨也。李氏可自解曰:吾已聲明不負考訂責任,且引據皆注明出處,決不致貽誤讀者。然其如比次之不當何?則曷若直接了當,用類輯之體裁,以事為經,以書為緯,而書則以其時代之先後為次序,逐條分列,不加刪削,不為貫屬。例如,於魯周公世家,則先例(列)周書之文,次周秦諸子如《孟子》《呂覽》之文,次則漢人傳述,如《史記》《韓詩外傳》《說苑》《列女傳》之類。如是則各種資料本身之價值可以一目了然,而流傳失實之跡亦可資以推考。如是則本書之觀瞻雖稍遜,而其所裨於史家者實大。雖然,不騖外表,但求實際者,世能有幾人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