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中國文化通史:兩宋卷 05

第一節 王霸義利之辨

義利問題是中國傳統文化中的一個重要問題,是儒家倫理思想的一個重要內容,是中國文化思想界長期爭論的焦點之一。從曆史的角度來說,孔子是最早提出義利及其關係的。他說:“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1]即君子所以為君子,乃是他們明白義、重視義;小人所以是小人,乃是由於他們隻了解利,重視利。義和利,是區分君子和小人的重要標誌,義和利是相互排斥的。所以,孔子提倡“見利思義”、“義以為上”[2],從而規定了儒學以此道為中心,以此價值觀念為衡量其他價值觀念的最高標準。從此,貴義賤利的思想一直為先秦到漢唐的儒者所推崇。

當中國的曆史跨進宋代以後,每當出現社會改革或是新的社會文化思潮的時候,總是要伴隨著出現一場程度不同的義利之辨。

北宋從建國到仁宗慶曆年間,經過了80年的時間。宋初各項措施的負麵造成的惡果以及各階級、各階層所積聚起來的種種矛盾促使社會危機加深。而這種社會矛盾激化的集中體現,則是北宋王朝積弱積貧局麵的形成和加劇。在內憂外患的社會形勢下,以範仲淹為代表的地主階級,推行社會改革,史稱“慶曆新政”。李覯是這一改革的熱情擁護者。他的義利觀是這一社會改革的理論表現和現實反映。李覯針對當時的社會弊端,尖銳地批評了當時在社會上頗具流行的賤利思想,積極主張經濟改革,如以“平土”(均田)方法解決土地兼並問題,以“薄稅斂”,“平徭役”,防止官僚厚斂等方法,減輕農民的負擔等。並大膽提出:“愚竊觀儒者之論,鮮不貴義而賤利,其言非道德教化則不出諸口矣。然《洪範》八政,‘一曰食、二曰貨’。孔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是則治國之實,必本於財用。蓋城郭宮室,非財不完;羞服車馬,非財不具;百官群吏,非財不養;軍旅征戍,非財不經;郊舍宗廟,非財不事;兄弟婚媾,非財不親;諸侯四夷朝覲聘問,非財不接;矜寡孤獨,凶荒劄瘥,非財不恤。禮以是舉,政以是成,愛以是立,威以是行。舍是而克為治者,未之有也。是故賢聖之君,經濟之士,必先富其國焉。”[3]他從政治、法律、軍事、外交、道德、文化、禮教等諸多方麵,來論證和說明物質財富決定一切禮製法則的思想,無疑包含著重物、重利主義的因素。更值得注意的是,李覯站在地主階級改革派的立場上,大膽言利,提出了富國的主張。他還認為“利”是應該講的,隻要符合“禮”即可。不言利是一種“賊人之生,反人之情”的俗儒偏見。他說:“利可言乎?曰:人非利不生,曷為不可言?欲可言乎?曰:欲者人之情,曷為不可言?言而不以禮,是貪與**,罪矣。不貪不**而曰不可言,無乃賊人之生,反人之情,世俗之不喜儒以此。”[4]他批評孟子隻講仁義,不講利欲,認為孟子的主張是一種偏激的觀點。他說:“孟子謂‘何必曰利’,激也。焉有仁義而不利者乎?”[5]其實,孔孟也不是不講利欲的。他指出:孟子“其書數稱湯、武將以七十裏、百裏而王天下,利豈小哉?孔子七十,所欲不踰矩,非無欲也。於《詩》則道男女之時,容貌之美,悲感念望,以見一國之風,其順人也至矣。”[6]蘇洵也曾作了一篇《利者義之和論》的文章,主張“義者,所以宜天下,而亦所以拂天下之心”,是“對聖人戕天下之器也”[7]。他堅信,“君子恥言利,亦恥言夫徒利而已”。“利在則義存,利亡則義喪”。“義利、利義相為用,天下運諸掌矣”[8]。正確地闡明了義利之間的關係。相反,與其同時代的邵雍,卻與之觀點迥然不同,他大力提倡“貴義賤利”。他說:“天下將治,則人必尚義也;天下將亂,則人必尚利也。尚義則謙讓之風行焉,尚利則攘奪之風行焉。”[9]又說:“君子喻於義,賢人也;小人喻於利而已。”[10]二程也認為,利“不獨財利之利,凡有利心,便不可。如作一事,須尋自家穩便處,皆利心也。聖人以義為利,義安處便為利。”[11]由此觀點出發,他批評李覯說:“天下隻是一個利,《孟子》與《周易》所言一般。隻為後人趨著利便有弊,故孟子拔本塞源,不肯言利,其不言孟子者,卻道不合非利,李覯是也。其信者,又直至不得近利。人無利,直是生不得,安得無利?且譬如倚(椅)子,人坐此便安,是利也。如求安不已,又要褥子,以求溫暖,無所不為,然後奪之於君,奪之於父,此是趨利之弊也。利隻是一個利。隻為人用得別。”[12]在二程看來,利雖是一個利,但有公私之別。“義與利,隻是個公與私也。”他們所反對的隻是“私利”,並不反對“公利”。這樣,對利的解釋就更為進了一步。然而,就義利之釋的發展來看,上述種種觀點、看法以及社會輿論,為後來者王安石開始的“義利交戰”拉開了序幕。這場“義利交戰”,事關社稷興衰、國安民富,沒有回避的餘地。於是,“慶曆新政”失敗以後,接著又出現了王安石的變法,從而使義利之辨又進入了一個新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