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西方自柏拉圖以後,特別是自笛卡兒到黑格爾的近代哲學史的傳統真理觀,總是把真理歸結為“在場”(“出場”,presence),或則是變動不居的在場即感性直觀,或則是恒常的在場即邏輯概念,認為凡不符合邏輯概念的東西或者不可能出現在感性直觀中的東西,就是不真的。這就是所謂現實性。現實者,在場、出場之謂也,根本不可能出場的東西就是不現實的東西,就是不真的。這種真理觀移植到中國來,於是像李白的“白發三千丈”和杜甫的“晨鍾雲外濕”就都被看成是不現實的因而是不真的東西,因為“白發三千丈”不可能在感性直觀中出場,聲中聞濕不可能在概念中出場。這種真理觀的維護者也許會辯解說:我們的觀點並不這麽簡單,我們也承認“白發三千丈”是有意義的,隻因為它反映了現實的愁緒,“晨鍾雲外濕”也是有意義的,隻因為它反映了“雨濕”的現實情景,所以“白發三千丈”和“晨鍾雲外濕”都是現實的反映。顯然,這種辯護的核心仍然是:一切表述的意義或真理,歸根結底,在於反映現實,在於“出場”,不可能出場的東西之本身是不真的。在這種真理觀的維護者的心目中,任何思想文化現象,藝術、宗教、神話、語言、科學等,隻要能道出它反映了什麽樣的現實,那就算是作了最終的、令人信服的解釋。
真理是否隻能歸結為感性直觀中的出場或與邏輯概念相符合呢?我們能否對今天人們關於真理的習慣看法有所突破?我在拙著《進入澄明之境——哲學的新方向》第三章“真理觀的轉向”中指出,海德格爾作為一個現代哲學家已經在西方哲學史上實現了這個重大的哲學轉向。海德格爾關於“此在”借以與事物打交道的“視”(Sicht)不是單純的感性直觀而是“領悟”在“世界”中相互糾纏在一起的東西的理論,取消了感性直觀的優先地位,打斷了真理必須是“當前化”(Gegenwrtigen,presenting)即“出場”的觀念,從而挖掉了西方傳統真理觀的根基,並進一步建立了他自己關於真理是世界的敞開性,是讓存在者在人與世界合一的整體中顯示自身、敞開自身的真理觀。按照海德格爾的這種真理觀,像“白發三千丈”、“晨鍾雲外濕”這樣的詩句,其所表現的內容雖無直觀在場的可能,雖不符合邏輯概念,但其本身也是有意義的,就像德裏達(德裏達在這方麵與海德格爾是基本一致的)所舉的例子,“一座金山”或“方形的圓”,雖無直觀在場的可能,或不符合邏輯概念,但都是有意義的一樣。[1]但本文的目的不是要重述海德格爾、德裏達的真理觀,以與傳統的真理觀相對比,而是想側重從人的創造性角度,揭示傳統真理觀把任何思想文化現象都歸結為現實或“出場”的理論的片麵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