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人們麵對當前的事物,總想刨根問底,追尋其究竟。哲學,粗略通俗一點說,就是刨根問底、追尋究竟之學。但事物的根底究竟在事物之中,還是在事物之上?事物究竟有根有底,還是無根無底?對於這類問題,哲學史上有各式各樣的思索和回答。我想大體上分為兩種不同的追問方式。
一種是由表及裏、由淺入深,亦即由感性中的東西到理解中的東西的追問方式。
在柏拉圖的《斐多》篇中,蘇格拉底說:他曾向前人學習那種為了求得某具體事物的原因而到別的具體事物中去尋找的考察方法,但都失敗了,他最後認為“最好求助於λóγoι,從中考察存在的真理”[2]。這就是柏拉圖的“理念”。“理念”是一切具體事物的根底。在柏拉圖看來,具體事物是變動不居的,在場與不在場不斷地相互轉化,而“理念”則是永恒的,是恒常的在場(constant presence)或原始的在場(original presence)。這顯然就是要從感性中的東西按縱深方向上升到理解中的東西。蘇格拉底—柏拉圖的這一轉向奠定了西方舊形而上學即“在場的形而上學”(Metaphysics of presence)的基礎,以追求永恒在場為目的成了西方舊形而上學的主要特征。與此相聯係,舊形而上學把對於不在場的東西的想象力放在低於思維、邏輯推理的次要地位而加以壓製,柏拉圖排斥詩人、畫家,就因為他們從事想象活動,重視不在場的東西。
亞裏士多德雖然批評柏拉圖的“理念”脫離具體事物,雖然承認具體事物的變化不過是由可能到現實、由隱蔽到顯現的過程,但最終他還是認為非物質的“純形式”是終極的根底或“第一原理”即“神”,它和柏拉圖的“理念”一樣是永恒的在場,而一顯一隱的萬物都以它為“最初因”,第一哲學就是要求達到這個“最初因”[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