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眷戀自己的家,其實,這個家不一定指有形的家。有形的家如果不是和睦相處,家也就變成了枷。可見,人們所眷戀的家,從根本上講,不在有形,而在無形。有形的家之所以值得眷戀,首要的也是因為家裏人心心相印,能說出自己的心聲。基爾凱戈爾說過:“一個人必須以他的思想作為他生活的家,否則,所有的人就都要發瘋。”人是多麽需要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心靈作為安身立命之所啊!陶淵明因“無適俗韻”,不願“以心為形役”,故作“歸去來兮辭”,他實則是以他“本愛丘山”之“性”為家。李白詩雲:“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這裏說的也是棄冠簪不仕,而思以扁舟為家。元結的詩:“思欲委符節,引竿自刺船;將家就魚麥,歸老江湖邊。”其意境大致與李詩相似。丘山也者,扁舟也者,魚麥也者,皆非實際的家,但隻要有自己真實的性靈,獨特的思想,就有了各自最眷戀的家。
如何識別一個人有家還是無家?有一條最簡便的辦法。“口舌,代心者也。”看一個人說些什麽話和怎樣說話,就可以知道他是有家還是無家,是有心(有思想)還是無心(無思想)。海德格爾描寫過人的這樣一種言談狀態:“隻要人家說過了的,隻要是名言警句,就擔保是真實的與合理的”,因而可以照說無誤。這種言談“從不以得之於心的方式表達自己,而是以人雲亦雲、鸚鵡學舌的方式表達自己”。“本來無根基的東西,通過這種方式的言談,反而建立起權威性”,成了“公認的”“公眾意見”,這種意見“規定著我們看什麽和怎樣看”。作這種言談的人,“無須先把事情據為己有就懂得了一切”,他因得到“公認”而“免遭失敗的危險”,他可以“振振有辭”地這樣大談一陣而立於不敗之地。海德格爾指出,這種言談倒也“不必意在欺騙”,但它畢竟是“無根基的”,所以它不是“敞開”真實,而是“封鎖”真實。海德格爾總括人們的這種言談方式,把它稱為人的“非本真狀態”或“沉淪狀態”。什麽叫作“沉淪”?什麽叫作“非本真”?用我們的語言來說,就是“喪家”。按這種方式言談的人,沒有自己的思想,也沒有自己的語言,實在可以說是一個無家可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