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萬有相通:哲學與人生的追尋

“不識危微”[1]

《書·大禹謨》:“人心惟危,道心惟微。”這危險的“人心”和幽微的“道心”耗盡了古今中外多少人的**和生命!關於前者,我們比較容易領會,不必多說。為什麽“道心”也成了束縛人的枷鎖呢?其實,這也不難理解,“道心者,天理也”。中國儒家所講的那一套“存天理,去人欲”的老傳統,不就是用抽象的、永恒的“道心”壓製具體人的活生生的**與生命嗎?但是明清之際就有一批學者如王夫之、顏元、戴震等起而反對絕情去欲,要求從空洞虛靜的道學中解放出來;而早在唐代,柳宗元已經“一心直遂”地自謂“年少筆銳,不識危微”。他不僅不顧人心之危殆,而且公然蔑視神聖不可侵犯的“道心”,難怪他在改革派失敗之後被目為“眾黨人中”之“罪狀最甚”者!但是,蔑視“道心”的人究竟是一種什麽形象?“道心”為什麽能使**受阻,生命停滯?柳宗元作為一個中國古代思想家和文學家,還不可能對這些問題作出具體回答。“年少筆銳”四個字也許算是對蔑視“道心”的人的一點具體描繪吧,但太籠統、太簡單了。我的桌上正好擺著一本法國當代著名思想家和作家加繆的作品《西西弗的神話》,對我頗有啟發。

加繆在這本隨筆中,反對從柏拉圖到黑格爾的那一套強調形而上的本體的哲學思想,認為那些寄希望於玄遠的“永恒”,放棄今天而專注於明天的人是最不自由的人,這種人“為自己豎起了束縛自己的柵欄”,成了“適應”某種玄遠目標的“奴隸”。自由的人應該放棄“永恒”,“肯定今天”,把握每一個當前的瞬間,對現實的生活用肯定的詞“是”來回答,對非現實的永恒用否定的詞“不”來回答。而現實的生活,或者說,我們所麵臨的、不可回避的今天,總是“悲劇性的”,總是有無窮的邪惡降臨在我們頭上,就像大山上的巨石一樣不間斷地向我們滾來,一個敢於麵對現實、對今天說“是”的人就要敢於對這樣的現實進行永不停息的反抗,而西西弗就是這麽一個典型的形象。西西弗受諸神的懲罰,把巨石推上山頂,石頭不斷地重新從山上滾下,他又不斷地重新把巨石推到山頂。西西弗不以抽象的、渺茫的永恒或未來為目標,隻是一心一意地、腳踏實地地“曆盡當前的苦難”,但“苦難也造成了他的勝利”,“充實了他的生活與心靈”,他以“比他搬動的巨石還要堅硬的心”,“超出了他自己的命運”,成了“他自己生活的主人”,他是真正自由的人,真正懂得“生活的榮耀”的人,也是真正幸福的人。加繆認為西西弗的形象表達了“現代人的氣質”和“現代人的意識”——這是一種“麵對今天”、“敢於反抗”、“經常不斷更新的、永遠處於緊張狀態的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