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萬有相通:哲學與人生的追尋

寂寞與孤獨[1]

看了《光明日報》的《東風》副刊上的《寂寞》一文,突然想起尼采的一句名言:“寂寞與孤獨不是一回事。”按照我們一般的習慣用語,寂寞與孤獨往往可以互解,沒有什麽大的區別,而且,究竟什麽叫寂寞?什麽叫孤獨?平常我們也都覺得不成問題,沒有解釋的必要。可是尼采卻對這兩個詞的含義作了理論上的說明,還特別強調了兩者的區分。我這裏不打算引他的德文原字在翻譯上作一番研究和討論,隻想從內容上漫談一下尼采對二者所作的解釋以及我個人的感想。

在尼采看來,寂寞似乎是一種異國他鄉之感:冷漠、陌生,好像“站在森林裏遲疑不定,未知走向何方”,好像“動物引導著自己”,“感到在眾人中比在動物中更加危險”,又好像“獨坐在醉醺醺的世人之中”,“哀訴”人間的不公正。總之,互相猜忌,彼此欺詐,黑暗籠罩著去路,危險隱藏在背後,這些就是尼采對寂寞的寫照。尼采所說的寂寞似乎可以在屈原身上找到一個比較貼切的例子。屈原遭讒見放,行吟澤畔,見漁夫而哀歎曰:“舉世混濁而我獨清,眾人皆醉而我獨醒。”真可謂寂寞之至矣。屈原的寂寞是由於不願“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不願“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之溫蠖”,與尼采之由於憤世嫉俗、不苟流俗而寂寞,其含義似無二致。當然,中國的騷人墨客中深感寂寞者何止屈原?賈生因“讒諛得誌”、“方正倒植”而寂寞,陶淵明因不為五鬥米折腰而寂寞,蘇東坡因流貶江湖而寂寞……在苦難的人海中寂寞者比比皆是。尼采對寂寞的隱士常表讚賞之意,其用心也未嚐不可從中國的隱君子中找到解釋。

孤獨與寂寞是兩種不同的境遇,兩種不同的感情。尼采認為,孤獨就是“遠看”事物,即“從事物遠離”,對事物“作遠景的透視”,隻有這樣才能達到萬物合一、生命永恒的境界,在這種境界中,你“可以傾訴一切”,“可以誠實坦率地向萬物說話”,“人們彼此開誠布公,開門見山”。這是一種藝術審美的境界,它能“使事物美麗,誘人,令人渴慕”,使人成為自己的主人,使人生獲得意義和價值。也就因為這個緣故,尼采在把寂寞描繪為異鄉他國之感的同時,卻把孤獨看成是人的家園:“嗬,孤獨!你是我的家園,孤獨嗬!你的聲音多麽溫柔甜蜜地向我傾談。”尼采這種“遠離事物”,對事物“作遠景透視”的觀點,其實很像陶淵明的“心遠地自偏”。“遠看”和“心遠”都是用藝術的眼光,站得高,看得遠。尼采不滿意人們以拜金主義為惟一原則而沒頭沒腦地聚集在一起互相排擠,他有感於“生活在眾人之中反而忘卻了人”,因而希望“能有遠看的慧眼”以慰寂寞。陶淵明鄙棄名韁利鎖,感到人境寂寞,所以他作出了“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的詩句。看來,擠得太近,彼此傾軋,隻能使人更疏遠、更陌生,還不如“獨處遠看”,“給事物罩上一層美的色彩”,倒能使人回到自己的家園。古今中外的不少哲學家、詩人似乎為我們提供了一種用孤獨對付寂寞的好辦法。《寂寞》一文的作者在文末號召我們學習魯迅,用“呐喊對付寂寞”,我完全讚成;但是在“呐喊”尚缺乏條件的情況下該怎麽辦呢?不妨學習一下尼采,暫時用孤獨來安慰寂寞,尼采把這種安慰叫作“形而上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