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如果把這裏的“為己”解釋成為一己之私,把“為人”解釋成為他人謀福利,那當然是天大的笑話。朱熹的《論語集注》倒是有一段切要的注解:程子曰:“為己,欲得之於己也;為人,欲見知於人也。”為追求名譽——“欲見知於人”而為學,則“終至於喪己”;為求自得——“欲得之於己”而為學,則“終至於成物”。“為人”與“為己”是兩種不同的為學態度,所得到的結果也大不相同:一是“喪己”;一是“成物”。
其實,我們也可以把這兩種不同的為學態度推廣為兩種不同的做人態度。柳宗元自稱:“年少氣銳,不識危微,不知當否,但欲一心直遂。”不管人心之“危”,道心之“微”,不計較旁人之肯定與否,但欲直抒己見,別無他求,我看這種做人的態度正是“為學為己”的“為己”之意。反之,唯唯諾諾,惟他人之意誌是從,效顰學步,不敢稍越雷池,這種做人的態度就叫作“為人”,抱著這種態度做人,其結果隻能是“喪己”。
楊朱主張“為我”。這裏的“為我”亦非為一己之私。楊朱實際上是要“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孟子罵他“無君”,正說明他反對君王,反對屈從,要做“為己”、“貴己”之人,不做“為人”、“喪己”之人。
中國曆史上有多少但求“自得”,不肯“喪己”的高人雅士值得我們稱頌啊!阮籍不為世之名利所累,自況“至人無宅,天地所容;至人無主,天地為所;至人無事,天地為放”。陸放翁不怕屍骨朽,不患史無名,但喜“墨成池,淋漓豁胸臆”。王陽明主張“學者貴得之於心”;“求之於心非也,雖其言之出於孔子,不敢以為是”。李卓吾勸人勿“舍己”,他也主張“不待取給於孔子而後足”。袁宏道、袁中道“獨抒性靈”,“不拘格套”,“直攄胸臆”,言其所欲言。他們在為學、做人方麵表現了何等超凡脫俗的高遠胸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