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萬有相通:哲學與人生的追尋

知趣不知趣[1]

宰相劉羅鍋與皇帝對弈,敢於殺敗皇帝,議者曰:劉羅鍋不知趣而有趣。顯然,知趣與不知趣,其中大有文章。劉羅鍋若知進退,善逢迎,故意敗於皇帝手下,豈不可以博得皇帝歡心,大為“紅火”?然果如是,則世人又將議論曰:劉羅鍋雖知趣而無趣。劉羅鍋反會遭世人唾棄。

考“趣”字原意,一曰趨赴,一曰趣味或意味。“知趣”者熟悉趨赴之道:上有一語出焉,下則“順口”接應,“倚勢欺良”(袁宏道語)。此等人“童心既障”,“言語不由衷”(李贄語),無“趣”之極矣。若夫童子,“麵無端容,目無定睛,口喃喃而欲語,足跳躍而不定”(袁宏道語),可謂“不知趣”者,然人若能如此不失赤子之心,則是“趣”之“正等正覺”,“最上乘也”。袁宏道自述:當其“無品”之時,“率心而行,無所忌憚”,雖“舉世非笑,不顧也”,斯可謂“近趣”(接近有趣味)矣;迨夫官漸高,品漸大,毛孔骨節,俱為接應上司之言語知識所縛,則“去趣愈遠”矣。餘以為,有趣無趣,不在有品無品、官位高低,而在人是否存童心而不事趨赴。“夫童心者,真心也”(李贄語),要在一真字。高官有品而剛正不阿、不媚上者有之,無官無品而諂上驕下者亦有之。若見從己出,不隨聲附和,則人人皆可為有趣之人,此所謂不知趣而無往非趣也。

何謂真?袁宏道論詩雲:“大抵物真則貴,真則我麵不能同君麵,而況古人之麵貌乎?”袁宏道從兩層意識上論真字:一是真則不襲古,有如作詩,中唐、晚唐,各自有詩,而不必抄襲初唐、盛唐而後為詩;趙宋亦然,不必以不唐病宋。二是真則同時代之人彼此不相襲:同一唐代之李、杜、王、岑、錢、劉,下迨元、白、盧、鄭,均各自有詩,而不必彼此相襲;同一宋代之陳、歐、蘇、黃諸人,亦各自有詩,而不必共唱同一腔調。袁宏道將真字解作互不相襲,麵貌各異,真乃千古卓絕之論。若夫一唱億和,一呼百諾,千篇一律,則未有不假者也。李贄雲:假以假對,則“以假言與假人言,則假人喜;以假事與假人道,則假人喜;以假文與假人談,則假人喜。無所不假,則無所不喜”。滿場皆喜,假者居多,真者不敢辯,尚何“趣”之有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