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年來,經常遇到一種令我尷尬的局麵。有人問我:“你近來研究些什麽?”我不知如何回答。有一次,我對提問的某君說:“思考一些哲學問題。”後來,這句回答得到了反饋:“據某君說,張先生近來沒研究什麽,似乎既非中也非西,既非黑格爾也非海德格爾。”我無言以對,心想:“總之,是非驢非馬。”當以後又有人問我同樣的問題時,我怕人家責怪我“回避問題”,就多少有些言不由衷地答複說:“我在研究海德格爾”,或者答複說:“我在研究王陽明”。提問的人聽後似乎覺得我回答得很具體。其實,我近些年雖然的確細讀了海德格爾的一些書和王陽明的書,但哪裏談得上什麽研究海德格爾!研究王陽明!
我由此想到了許多。前幾年第15屆德國哲學大會主席施耐德巴赫教授在開幕詞中說過這麽一段話:現在的德國哲學界以對過去的偉大文獻作注釋、修訂、整理、重版為時尚,對哲學問題的活生生的思考似乎在泯滅;名為哲學家實為曆史學家或語文學家的人都有一種“逃避症”,即逃避以第一人稱講話的危險,他們不敢說“我說”、“我認為”,而是畏縮地稱“他說”、“他認為”。這裏的“他”指的是哲學史上已經過去的偉大哲學家(大意,參閱《德國哲學》叢刊第11輯,第196頁)。
我無權議論德國學界的情況,隻想談談我對我國當前學界的感受。我們的情況比之德國恐怕有過之而無不及。中國人為學,向有注疏的傳統,即使是個人的重大創見,也寓於對古人的注疏之中。新中國成立之後,雖不乏大塊文章,但究其實質,亦不過是馬克思列寧主義經典著作的注疏。改革開放以來,此風漸減,但近些年來,各種形式的整理國故之風又起;即使是那些不屬整理國故之列的研究,其所研究的對象,也大多不是中國的“子曰詩雲”,就是西方的“康德說”、“維特根斯坦說”,總之是“他說”。其中確有很有價值的創見和新意,但這種“我說”仍然是“我說他之所說”,似乎不說他之所說,我就無可說。於是“研究”一詞就變成了研究“他說”之專名:誰要是以研究—思考問題為主,誰就是研究的“非驢非馬”,算不得搞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