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歐戰前後:國人的現代性反省

一、關於“新文化運動”的概念

周策縱先生在其名著《“五四”運動史》中說:“‘新文化運動’這一名詞,在1919年5月4日以後的半年內逐漸得以流行。那年12月,《新潮》的編者在出版宣言中答複讀者說,他們的運動就是‘文化運動’。1920年初這個運動已經非常普遍流行了。”[1]應當說,這個判斷總體上是正確的,但尚欠周延。“新文化運動”這一名詞是“五四”後才出現的,最早的出處固不可考,[2]但據筆者所知,至少在1919年9月傅斯年、李大釗與戴季陶已分別使用了這一概念。是年9月5日,傅斯年在赴英留學前,於《新潮》2卷1號發表的《“新潮”之回顧與前瞻》一文中寫道:“我覺得我一生最有趣味的際會是在北大的幾年,最可愛的是新潮社,最有希望的是北大的文化運動。”[3]同月15日,李大釗在《少年中國》第1卷第3期發表《“少年中國”的“少年運動”》,說:“我們‘少年運動’的第一步,就是要作兩種的文化運動:一個是精神改造的運動,一個是物質改造的運動。”戴季陶則在同月1日《建設》第1卷第2號上發表《從經濟上觀察中國的亂源》,其中說:歐戰後的西方社會缺陷盡露,故改造國家與社會,“已經成了全世界一致的聲浪”。中國同樣如此,其“進步的趨向是很明了的,助成進步的新文化運動是很猛烈的”。[4]不過,盡管如此,還不足以說明“新文化運動”一詞在“五四”後半年內“得以流行”。實際情況是,迄1919年底,時人的提法,還是“新思想運動”、“新思潮運動”、“文化運動”等多種名詞,混雜使用的,後者還談不上流行。1919年11月20日的《工學發刊辭》寫道:“新思想……新思想……新思想震破了我們的耳鼓,敲碎了我們的腦筋……”,[5]說明作者感受到的其時流行語是“新思想”。而胡適晚到同年12月1日在《新青年》第7卷第1號上發表他的重要長文,題目卻是《新思潮的意義》。他在文中開宗明義即指出:“近來報紙上發表過幾篇解釋‘新思潮’的文章。我讀了這幾篇文章,覺得他們所舉出的新思潮的性質,或太瑣碎,或太籠統,不能算作新思潮運動的真確解釋,也不能指出新思潮的將來趨勢。”足見“新思潮運動”一詞,實較“新文化運動”為流行。1920年10月君實著文說:“一年以前,‘新思想’之名詞,頗流行於吾國之一般社會,以其意義之廣漠,內容之不易確定,頗惹起各方之疑惑辯難。迄於最近,則新思想三字,已鮮有人道及,而‘新文化’之一語,乃代之而興。以文化視思想,自較有意義可尋。”[6]一年前自是1919年10月前後,這與上述《工學發刊辭》的用語是一致的。“新文化運動”一詞真正開始流行,當晚到1920年初,而“非常普遍流行”,則還應是同年下半年的事。1920年10月10日《學燈》上有文說:“半年之前,中國忽然來了‘文化運動’的一個名詞,我們也不曉得是那一個人開始造的,但這本是群眾心理的個種現象,不足渾怪。”[7]所謂“半年之前”,當是同年4月。有趣的是,4月1日陳獨秀正好發表《新文化運動是什麽?》,文章開頭便說:“‘新文化運動’這個名詞,現在我們社會裏很流行。”[8]二者相反相成,互相發明,恰好說明是年初正是“新文化運動”一詞升溫之時。至於陳天啟同年8月在《少年中國》第2卷第2期上發表《什麽是新文化的真精神》一文,發出這樣的感慨:“‘新文化’這三個字,在現在個個人已看慣了,聽慣了,說慣了;究竟什麽是新文化的真精神?現在的時髦,幾乎個個人都是新文化運動家,究竟運動的什麽是新文化?”足見是時“新文化運動”一詞,已然“非常普遍流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