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作為現象學的馬克思主義
20世紀的作家和批評家斯坦(G.Stein)的係列短篇小說《三個人的生活》(1909)中有一個叫“好人安娜”(The Good Anna)的角色。“好人安娜”是一個中產階級底層的天主教英國婦女,她的整個一生都是作為一個仆人在為一個比她有身份的人服務。我的目的是利用斯坦的小說來說明一種解讀作為現象學家的馬克思的有用策略,即是說,在資本主義勞動本體論範圍內的一個自我體驗的敘述。
小說嚴肅而直率地敘述了安娜的生活和“方式”的編年,斯坦運用了句子重複和詞匯省略等文體手段來捕捉安娜生存體驗中轉瞬即逝的感受:“布利津的商人們害怕聽到‘瑪絲達小姐’的這個名字,因為好人安娜總是以這個名字來征服大家。當好人安娜說‘瑪絲達小姐’不可能付那麽多,而且她能夠在林特海姆更便宜地買到要買的東西之後,連最嚴格的不二價商店也發現他們不得不稍微便宜一點。林特海姆是安娜喜歡的商店,在那裏他們討價還價了好幾天,最後麵粉和糖以每磅便宜四分之一便士的價格售出。安娜過著一種勤勉而拮據的生活。”安娜的生活雖然不是馬克思所舉的工廠勞動的範例,但它充分說明了根植於馬克思的勞動本體論和他的人性的性別差異概念的模糊性和內在衝突。安娜的生活經驗可以根據馬克思討論的異化、出賣、勞動和消費諸主體來闡述,但在安娜那裏也有一些方麵不是馬克思的理論可以解釋的。比如,安娜既不屬於一個男人,也不對一個男人負有義務;她不是一個母親,也不希望成為一個母親。簡單地說,安娜代表了馬克思對勞動的體驗的分析中許多錯誤和正確的方麵。
安娜當然勞動,但她不是在一個可以一般地描述的工廠裏勞動。她的工作是家庭內部的,但她仍然獲得報酬。她作為一個勞動者接受工資,但這並不促進她謀取維持生活之外的利益的一點點念頭,也不培養她與她那個階級和地位的其他人的競爭意識。盡管不屬於一個男人,但安娜希望有一個嚴格的以性別為基礎的分工來控製自己以及他人的行為。她是一個老處女,按照她自己的地位身份她保有雖然很少但很珍貴的自律權利,且因其不為男人服務而獲得了最大的生活樂趣。她沒有自己的孩子,但她將她的自我價值的相當一部分與孩子的教育和教化相聯係。她抱怨和憤恨她的經濟與社會地位,但仍然將她的按等級劃分的階級的價值歸因於她的傭人身份的衣著舉止。根據她的階級、性別和職位,安娜被賦予了權力,一種由她的生活方式——通過此種生活方式,她強迫自己作為一個長期受苦的傭人的意誌——限製和強加的權力。在她的自我價值具體體現在她為瑪絲達小姐付出勞動的方式上,她是被異化的。她也有一種使自己不成為馬克思所謂的工廠勞作的機器的態度。她不能被指望做那些違反她自己的理性和身份的事情。她是“好人安娜”,她“不能理解世界上所有的馬馬虎虎和其他的壞的生活方式,她總是完全憎恨這些東西。在安娜看來,沒有一種方式是他們應當做的正當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