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人是有限的又是無限的,這是從兩個不同的層麵來說的。就現實的層麵來說,人是有限的,人不可能無限延長生命,人不可能是萬能的;就理想的層麵來說,亦即就人能意識到自己的有限性來說,人則是無限的,也就是說,能超越有限。
希望就是超越有限、超越現實,人能做出希望,此乃人之不同於一般動物之處。動物不能做出希望,故死死地陷入有限性的泥坑之中。但單純的希望還隻是超越有限性和現實性的第一步,一般人在希望得不到實現時便悲觀哀鳴,這仍然是囿於現實性和有限性的思想表現。人隻有以勇敢的態度麵對現實和有限,這才是真正超越了現實和有限,才是真正從現實性和有限性的束縛中解放了出來,這也就是一種人與萬物為一的人生最高境界。人生在世,總有各式各樣的希望,而且這些希望綿延不斷,隻要在世一日,就有一日的希望,這是每個人的人生之必然。但隻有超越現實性和有限性而以無限性觀點觀察人生的人,才總能保持泰然自若的態度,不為反對勢力所動,此所謂“君子坦****”者也。反之,一個囿於現實性和有限性、患得患失的人,則隨著希望之不斷發生而無日不處於憂愁計較之中,此所謂“小人常戚戚”者也。是以無限性的觀點觀察人生還是以有限性的觀點觀察人生,這是“君子”與“小人”的分水嶺。
以無限性觀點觀察有限性人生的人,也會發生一種歎息,例如陳子昂的《登幽州台歌》便是。“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這裏的“愴然涕下”就是以無限性觀點觀察有限性人生的一種慨歎或者說歎息,但這種歎息顯然不同於因某種具體希望沒能實現(例如因想得到某種利益而未能如願)而發出的歎息。為了區別於後者,我姑且把陳子昂的“愴然涕下”稱之為“浩歎”。浩歎是達到了無限性的一種與天地萬物為一的浩遠境界。我們決不能把陳子昂的“愴然涕下”理解為因悲觀失望而淚流縱橫,就像我們不能把“莊子妻死,鼓盆而歌”理解為莊子的麻木不仁一樣。陳子昂的“愴然涕下”與莊子的“鼓盆而歌”可能都帶有文學誇張的意味,兩者貌似截然不同的感情,卻都是達到無限性的萬物與我為一的人生境界的表現。實際上,莊子的“鼓盆而歌”,其思想深處也未嚐不蘊含一種“浩歎”的感情在內。人生的希望有大有小,有高有低,我以為人生最大最高的希望應是希望超越有限,達到無限,與萬物為一,這種希望乃是一種崇高的向往,它既是審美的向往,也是“民吾同胞”的道德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