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勰《文心雕龍·隱秀》篇:“情在詞外曰‘隱’,狀溢目前曰‘秀’。”(這段話出自《隱秀》篇的佚文)劉勰所謂詞外之情(即言外之意),實際上就是我上麵所說的詩的語言之具有暗示未說出的東西的特點之意。劉勰的這兩句話可以說最簡明扼要地概括了詩的語言的本質。中國傳統詩論和傳統哲學愛講“言不盡意”,“言有盡而意無窮”,這並不是說中國傳統思想否認或懷疑語言的表達能力,就像有的學者所認為的那樣。其實,“言不盡意”、“言有盡而意無窮”恰恰是重視詩的語言之不同於一般非詩的語言之區別的表現,恰恰說明了詩的語言乃是以說出的東西(即“有盡之言”)暗示出未說出的“無窮之意”(我們說的言外之意,主要不是指抽象的概念或道理,而是指具體的意境,其中也包括“詞外之情”)。如果語言根本不能表意,那還有什麽詩的藝術可言呢?中國是一個詩的國度,所以也特別重視發揮語言的詩性,重視用詩的語言表達(嚴格說是暗示)無窮之意。中國古典詩的水平之高下,主要不在於說出的東西,例如辭藻之華麗與否,而在於說出的言辭對未說出的東西所啟發、所想象的空間之廣度和深度。
中國古典詩的語言所具有的上述基本特性,具體地說有以下幾點:
1.言約旨遠
詩的語言不能像平常說話或科學的邏輯論證那樣鋪陳展開,它要求用盡量少的語言表達盡量多的內涵,所謂“言約旨遠”(《世說新語》),“語少意足,有無窮之味”(洪邁:《容齋隨筆》),“語少而意廣”(陳師道:《後山詩話》)等,都是說的這個意思。魏慶之編《詩人玉屑》引述了《漫齋語錄》的這樣一段話:“詩文要含蓄不露,便是好處。……用意十分,下語三分,可幾風雅;下語六分,可追李杜;下語十分,晚唐之作也。用意要精深,下語要平易,此詩人之難也。”我們當然不必拘泥於這些比喻性的具體數字,也不必認為從四言詩到五言詩到七言詩是一個距離“言約旨遠”的水平愈來愈低下的過程。這段話無論如何指明了詩的語言的一個特點:為了要含蓄不露,暗示較大的未說出的東西的空間,說出來的言辭一定要量少而含金量大。否則,就成為無詩意的散文了。唐庚的《唐子西文錄》稱讚杜詩之含蓄深遠說:“過嶽陽樓,觀杜子美詩,不過四十字爾,氣象宏放,含蓄深遠,殆與洞庭爭雄,所謂富哉言乎者。……杜詩雖小而大……”“小”者,詞量少之謂也;“大”者,含意深遠之謂也。王力先生曾以杜甫《春日憶李白》中的兩聯為例具體說明了詩的語言的這一特征:“詩詞是最精練的語言,要在短短的幾十個字中,表現出尺幅千裏的畫麵,所以有許多句子的結構就非壓縮不可。……例如杜甫的《春日憶李白》中兩聯: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雲。若依散文的語法看,這四句話是不完整的,但是詩人的意思已經完全表達出來了。李白的詩清新得像庾信的詩一樣,俊逸得像鮑照的詩一樣。當時杜甫在渭北(長安),李白在江東,杜甫看見了暮雲春樹,觸景生情,就引起了甜蜜的友誼的回憶來。這個意思不是很清楚了嗎?假如增加一些字,反而令人感到是多餘的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