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成當夜是住在農婦王大嬸的家裏,王大嬸的男人和劉成談著話,桌上的油燈暗得昏黃,坐在炕沿他們說著,不絕的在說,直到最後才停止,直到王大嬸的男人說出這樣的話來:“啊!劉成這個名字。東村住著孤獨的老人常提到這個名字,你可認識嗎?”
劉成他不回答,也不問下去,隻是眼光和不會轉彎的箭一樣,對準什麽東西似的在放射,在一分鍾內他的臉色變了又轉!
王大嬸抱著孩子,在考察劉成的臉色,她在下斷語:
“一定是他爹爹,我聽老人坐在樹蔭常提到這個名字,並且每當他提到的時候,他是傷著心。”
王大嬸男人的袖子在搖振,院心蚊蟲的群給他衝散了!圓月在天空隨著他跑。他跑向一家脊背彎曲的草房去,在沒有紙的窗欞上鼓打,急劇的鼓打。睡在月光裏整個東村的夜被他驚醒了!睡在籬笆下的狗,和雞雀吵叫。
老人睡在土炕的一端,把自己的帽子包著破鞋當作枕頭,身下鋪著的是一條麻袋。滿炕是幹稻草,這就是老人的財產,其餘什麽是不屬於他的。他照顧自己,保護自己。月光映滿了窗欞,人的枕頭上,胡須上……
睡在土炕的另一端也是一個老人,他倆是同一階級,因為他也是枕著破鞋睡,他們在朦朧的月影中,直和兩捆幹草或是兩個糞堆一樣,他們睡著,在夢中他們的靈魂是彼此看守著。窗欞上殘破的窗紙在作響。
其中的一個老人的神經被鼓打醒了!他坐起來,抖擻著他滿身的月光,抖擻著滿身的窗欞,他不睜眼睛,把胡須抬得高高的盲目的問:
“什麽勾當?”
“劉成不是你的兒嗎?他今夜住在我家。”老人聽了這話,他的胡須在蹀躞。三年前離家的兒子,在眼前飛轉。他心裏生了無數的蝴蝶,白色的空中翻著金色閃著光的翅膀在空中飄著飛。此刻凡是在他耳邊的空氣,都變成大的小的音波,他能看見這音波,又能聽見這音波。平日不會動的村莊和草堆現在都在活動,沿著旁邊的大樹,他在夢中走著。向著王大嬸的家裏,向著他兒子方向走。老人像一個要會見媽媽的小孩子一樣,被一種感情追逐在大路上跑,但他不是孩子,他蹀躞著胡須,他的腿笨重,他有滿臉的皺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