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成在他父親給人做雇農的時候,他在中學裏讀過書,不到畢業他就混進某個團體了!他到農村去過。不知他潛伏著什麽作用,他也曾進過工廠。後來他沒有蹤影了!三年沒有蹤影。關於他妹妹的死,他不知道,關於他父親的流浪,他不知道,同時他父親也不知道他的流浪。
劉成下獄的第三個年頭被釋放出來,他依然是一個沒有感情的人,他的臉色還是和從前一樣,冷靜、沉著。他內心從沒有念及他父親一次過。不是沒念及,因為他有無數的父親,一切受難者的父親他都當作他的父親,他一想到這些父親,隻有走向一條路,一條根本的路。
他明白他自己的感情,他有一個定義:熱情一到用得著的時候,就非冷靜不可,所以冷靜是有用的熱情。
這是他被釋放的第三天了!看起來隻是額際的皺紋算是入獄的痕跡,別的沒有兩樣。當他在農村和農民們談話的時候,比從前似乎更有力,更堅決,他的手高舉起來又落下去,這大概是表示壓榨的意思,也有時把手從低處用著猛力抬到高處,這大概是表示不受壓迫的意思。
每個字從他的嘴裏跳出來,就和石子一樣堅實並且鋼硬,這石子也一個一個投進農民的腦袋裏,也是永久不化的石子。
坐在馬棚旁邊開著衣鈕的老農婦,她發起從沒有這樣愉快的笑,她觸了她的男人李福一下,用著例外的聲音邊說邊笑:
“我做了一輩子牛馬,哈哈!那時候可該作人了!我做牛馬做夠了!”
老農婦在說末尾這句話時,也許她是想起了生在農村最痛苦的事。她頓時臉色都跟著不笑了!冷落下去。
別的人都大笑一陣,帶著奚落的意思大笑,婦人們借著機會似的向老農婦奚落去:
“老婆婆從來是規矩的,笑話我們年青多嘴,老婆婆這是為了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