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生死場:蕭紅小說精選集

天黑了,旅館的主人和客人都紛擾的提著箱子,拉著小孩走了。就是昨天早晨樓下為了避水而搬到樓上的人們,也都走了。騷擾的聲音也跟隨的走了。這裏隻是空空的樓房,一間挨緊一間,關著門,門裏的簾子默默的靜靜的透垂著,從嵌著玻璃的地方透出來。隻有樓下的一家小販,一個旅館的雜役和一個病了的婦人男人伴著留在這裏。滿樓的窗子散亂亂的開張和關閉,地板上的塵土地氈似的攤著。這裏荒涼得就如兵已開走的營壘,什麽全是散散亂亂得可憐。

水的稀薄的氣味在空中流**,沉靜的黃昏在空中流**,不知誰家的小豬被丟在這裏,在水中哭喊著絕望的來往的尖叫。水在它的身邊一個連環跟著一個連環的轉,豬被圍在水的連環裏,就如一頭蒼蠅或是一頭蚊蟲被纏入蜘蛛的網羅似的,越掙紮,越感覺網羅是無邊際的大。小豬橫臥在板排上,它隻當遇了救,安靜的,眼睛在放希望的光。豬眼睛流出希望的光和人們想吃豬肉的希望絞纏在一起,形成了一條不可知的繩。

豬被運到那邊的一家屋子裏去。

黃昏慢慢的耗,耗向黑沉沉的像山穀,像壑溝一樣的夜裏去。兩側樓房高大空洞就是峭壁,這裏的水就是山澗。

依著窗口的女人,每日她煩得像數著發絲一般的心,現在都躲開她了,被這裏的深山給嚇跑了。方才眼望著小豬被運走的事,現在也不傷著她的心了,隻覺得背上有些陰冷。當她踏著地板的塵土走進單身房的時候,她的腿便是用兩條木做的假腿,不然就是別的腿強接在自己的身上,沒有感覺,不方便。

整夜她都是聽到街上的水流唱著勝利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