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生死場:蕭紅小說精選集

每天在馬路上乘著車的人們現在是改乘船了。馬路變成小河,空氣變成藍色,而脆弱的洋車夫們往日他是拖著車,現在是拖船。他們流下的汗水不是同往日一樣嗎?帶有鹹和酸笨重的氣味。

鬆花江決堤三天了,滿街行走大船和小船,用箱子當船的也有,用板子當船的也有,許多救濟船在嚷,手中搖擺黃色旗子。

住在二層樓上那個女人,被隻船載著經過幾條窄狹的用樓房砌成河岸的小河,開始向無際限閃著金色光波的大海奔去。她呼吸著這無際限的空氣,她第一次與室窗以外的太陽接觸。江堤沉落到水底去了,沿路的小房將睡在水底,人們在房頂蹲著。小汽船江鷹般的飛來了,又飛過去了,留下排成蛇陣的彎彎曲曲的波浪在翻卷。那個女人的小船行近波浪,船沿和浪相接觸著摩擦著。船在浪中打轉,全船的人臉上沒有顏色的驚恐。她尖叫了一聲,跳起來,想要離開這個漂**的船,走上陸地去。但是陸地在那裏?

滿船都坐著人,都坐著生疏的人。什麽不生疏呢?她用兩個驚恐憂鬱,手指四張的手摸撫著突出來的自己的肚子。天空生疏,太陽生疏,水麵吹來的風夾帶水的氣味也生疏。隻有自己的肚子接近,不遼遠,但對自己又有什麽用處呢?

那個波浪是過去了,她的手指還是四處張著,不能合攏。“今夜將住在非家嗎?為什麽蓓力不來接我,走岔路了嗎?假設方才翻倒過去不是什麽全完了嗎?也不用想這些了。”

六七個月不到街麵,她的眼睛繚亂,耳中的受音器也不服支配了,什麽都不清楚。在她心裏隻感覺熱鬧。同時她也分明的考察對麵駛來的每個船隻,有沒有來接她的蓓力,雖然她的眼睛是怎樣繚亂。

她嘴張著,眼睛瞪著,遠天和太陽遼闊的照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