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生死場:蕭紅小說精選集

王大媽走出了屯子口才覺得外邊的風很大,到底屯子裏暖和一些,而且外邊風聲也很響,比在院心所聽見的不同,刮起來,帶著一陣陣的叫嘯。王大媽的袍子襟兒,都給風吹得一抖一擺的,前襟兒向後卷,後襟兒向前飄,挪步都不便當,索性就卷到腰裏,這樣更利落。王大媽想:這若是叫自己閨女看見,又該說當媽的沒女人氣了。不由的笑著,這種微笑,在一個少女走出她的情人家裏所有的,低了頭,什麽也看不見。又想,自己有這麽個要強的閨女,真是給做媽的爭光,不說別的,一個女人,有沒有公婆,又沒有家底,有幾個叔伯,也早分居了,單人獨馬挺著過日子,是不容易的。想到這兒,又覺得閨女孤孤單單的,有些可憐。若是自己的日子過的好,王大媽就是一個月不走三趟親,也總能接到家裏來住幾個月,可是自己的日子也是頂著過,走親不帶著一點兒吃食,來回空著手,還不如不走。想想,又很難過。

車道旁,有屯子裏的人在收拾莊稼。王大媽看見一個包著粉紅色頭巾的少婦,在一輛四輪農車上裝豆子捆。她認識:是燒鍋家的三媳婦。平常王大媽還看不出她這樣能幹,兩手用二股叉叉著豆秸向車廂裏送,車左手就是一個大墳堆似的豆秸垛。兩個半老的農婦,站在垛頂上,向車裏拋豆子捆,手裏也各有兩股的草叉。陽光照在車上,豆子垛上,看起來鍍金一樣,黃澄澄的,不怪妯娌們是忙得那麽愉快。

“立子他三嬸兒,刮風天也不在家裏蹲著呀!”王大媽老遠叫道:“怪不得你們是財主哪!勤也不能賣命的幹呀!”

那時,被喊著立子他三嬸兒的,正向手掌上吐唾沫(這樣搓搓手,再握草叉就不燥手了),就說:“外頭的人,都向城裏送糧去啦!人手不夠呀。你提著紅包袱做什麽呀,又看閨女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