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四十自述

[二]

中國新公學有一個德國教員,名叫何德梅(Ottomeir),他的父親是德國人,母親是中國人,他能說廣東話,上海話,官話。什麽中國人的玩意兒,他全會。我從新公學出來,就搬在他隔壁的一所房子裏住,這兩所房子是通的,他住東屋,我和幾個四川朋友住西屋。和我同住的人,有林君墨(恕)、但怒剛(懋辛)諸位先生;離我們不遠,住著唐桂梁(蟒)先生,是唐才常的兒子。這些人都是日本留學生,都有革命黨的關係;在那個時候各地的革命都失敗了,黨人死的不少,這些人都很不高興,都很牢騷。何德梅常邀這班人打麻將,我不久也學會了。我們打牌不賭錢,誰贏誰請吃雅敘園。我們這一班人都能喝酒,每人麵前擺一大壺,自斟自飲。從打牌到喝酒,從喝酒又到叫局,從叫局到吃花酒,不到兩個月,我都學會了。

幸而我們都沒有錢,所以都隻能玩一點窮開心的玩意兒:賭博到吃館子為止,逛窯子到吃“鑲邊”的花酒或打一場合股份的牌為止。有時候,我們也同去看戲。林君墨和唐桂梁發起學唱戲,請了一位小喜祿來教我們唱戲,同學之中有歐陽予倩,後來成了中國戲劇界的名人。我最不行,一句也學不會,不上兩天我就不學了。此外,我還有一班小朋友,同鄉有許怡蓀、程樂亭、章希呂諸人,舊同學有鄭仲誠、張蜀川、鄭鐵如諸人。怡蓀見我隨著一班朋友發牢騷,學墮落,他常常規勸我。但他在吳淞複旦公學上課,是不常來的,而這一班玩的朋友是天天見麵的,所以我那幾個月之中真是在昏天黑地裏胡混。有時候,整夜的打牌;有時候,連日的大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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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晚上,鬧出亂子來了。那一晚我們在一家“堂子”裏吃酒,喝的不少了,出來又到一家去“打茶圍”。那晚上雨下的很大,下了幾點鍾還不止。君墨、桂梁留我打牌,我因為明天要教書(那時我在華童公學教小學生的國文),所以獨自雇人力車走了。他們看我能談話,能在一疊“局票”上寫詩詞,都以為我沒有喝醉,也就讓我一個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