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弟在上莊過了會場,她姑丈送她姊弟回中屯去。七月裏天氣熱,日子又長,他們到日頭快落山時才起身,走了十裏路,到家時天還沒全黑。
順弟的母親剛牽了牛進欄,見了他們,忙著款待姑丈過夜。
“爸爸還沒有回來嗎?”順弟問。
“姊姊,我們去接他。”姊姊和弟弟不等母親回話,都出去了。
他們到了村口,遠遠望見他們的父親挑著一擔石頭進村來。他們趕上去喊著爸爸,姊姊弟弟每人從挑子裏拿了一塊石頭,捧著跟他走。他挑到他家的舊屋基上,把石子倒下去,自己跳下去,把石子鋪平,才上來挑起空擔回家去。
順弟問,“這是第三擔了嗎?”
她父親點點頭,隻問他們看的會好不好,戲好不好,一同回家去。
* * * *
順弟的父親姓馮,小名金灶。他家曆代務農,辛辛苦苦掙起了一點點小產業,居然有幾畝自家的田,一所自家的屋。金灶十三四歲的時候,長毛賊到了徽州,中屯是績溪北鄉的大路,整個村子被長毛燒成平地。金灶的一家老幼都被殺了,隻剩他一人,被長毛擄去。長毛軍中的小頭目看這個小孩子有氣力,能吃苦,就把他臉上刺了“太平天國”四個藍字,叫他不能逃走。軍中有個裁縫,見這孩子可憐,收他做徒弟,叫他跟著學裁縫。金灶學了一手好裁縫,在長毛營裏混了幾年,從績溪跟到寧國,廣德,居然被他逃走出來。但因為麵上刺了字,捉住他的人可以請賞,所以他不敢白日露麵。他每日躲在破屋場裏,挨到夜間,才敢趕路。他吃了種種困苦,好容易回到家鄉,隻尋得一片焦土,幾座焦牆,一村的丁壯留剩的不過二三十人。
金灶是個肯努力的少年,他回家之後,尋出自家的荒田,努力耕種。有餘力就幫人家種田,做裁縫。不上十年,他居然修葺了村裏一間未燒完的磚屋,娶了一個妻子。夫妻都能苦做苦吃,漸漸有了點積蓄,漸漸掙起了一個小小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