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徐誌摩散文選

契訶夫的墓園

詩人們在這喧的市街上不能不感寂寞;因此“傷時”是他們怨愫的發泄,“吊古”是他們柔情的寄托。但“傷時”是感情直接的反動:子規的清啼容易轉成夜鴞的急調,吊古卻是情緒自然的流露,想象已往的韶光,慰藉心靈的幽獨。在墓墟間,在晚風中,在山一邊,在水一角,慕古人情,懷舊光華;像是朵朵出岫的白雲,輕沾斜陽的彩色,冉冉的卷,款款的舒,風動時動風止時止。

吊古便不得不憬悟光陰的實在;隨你想象它是洶湧的洪湖,想象它是緩漸的流水,想象它是倒懸的急湍,想像它是無蹤跡的尾閭,隻要你見到它那水花裏隱現著的骸骨,你就認識它那無顧戀的冷酷,它那無限量的破壞的饞欲:桑田變滄海,紅粉變骷髏,青梗變枯柴,帝國變迷夢。夢變煙,火變灰,石變沙,玫瑰變泥,一切的紛爭消納在無聲的墓窟裏……那時間人的來蹤與去跡,它那色調與波紋,便如夕照晚靄中的山嶺融成了青紫一片,是丘是壑,是林是穀,不再分明。但它那大體的輪廓卻亭亭的刻畫在天邊,給你一個最清切的辨認。這一辨認就相聯的喚起了疑問:人生究竟是什麽?你得加下你的按語,你得表示你的“觀”。陶淵明說大家在這一條水裏浮沉,總有一天浸沒在裏麵,讓我今天趁南山風色好,多種一棵**,多喝一杯甜釀;李太白、蘇東坡、陸放翁都回響說不錯,我們的“觀”就在這酒杯裏。古詩十九首說這一生一扯即過,不過也得過,想長生的是傻子,抓住這現在的現在盡量的享福尋快樂是真的“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曹子建望著火燒了的洛陽,免不得動感情,他對著渺渺的人生也是絕望轉蓬離本根,飄飄隨長風,何意回飆舉,吹我入雲中,高高上無極,天路安可窮;光陰“悠悠”的神秘警覺了陳元龍:人們在世上都是無儔伴的獨客,各個,在他覺悟時,都是寂寞的靈魂;莊子也沒奈何這悠悠的光陰,他借重一個調侃的骷髏,設想另一個宇宙,那邊生的進行不再受時間的製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