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十五歲的時候,父親又帶我回到故鄉。我們怕義和團之亂會蔓延到上海,因此就回到鄉下去住。在蔣村住了不久,鄉下土匪愈鬧愈凶,又遷到餘姚城裏,我在餘姚縣裏的一所學校裏念英文和算術,另外還請了一位家庭教師教中文。
大概一年之後,我到了杭州。杭州是浙江的省會,也是我國蠶絲工業的中心和五大茶市之一。杭州的綢緞和龍井茶是全國聞名的。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杭州的風景更是盡人皆知。城東南有杭州灣的錢塘大潮;城西有平滑如鏡的西湖,湖邊山麓到處是古寺別墅。《馬可·波羅遊記》中就曾盛道杭州的風景。杭州是吳越和南宋的故都,南宋曾在這裏定都一百五十年之久,因此名勝古跡很多。墨人騷客更代有所出。湖濱的文瀾閣收藏有四庫全書及其他要籍,正是莘莘學子潛心研究的好去處。
我在這個文化城中瞎打瞎撞,進了一所非常落伍的學校。校長是位木匠出身的美國傳教士。我以為在這所教會學校裏,至少可以學好英文。事實上卻大謬不然。這位傳教士抱著一股宗教熱忱來到中國,在主持這所教會學校之前,曾經在我的故鄉紹興府傳過教。因為他隻教《聖經》,我也摸不清他肚子裏究竟有多少學問。在我們學生的心目中,士、農、工、商,士為首。對木匠出身的人多少有點輕視。我的英文教師更是俗不可耐的人物。他入教不久,靈魂也許已經得救,但是那張嘴卻很能夠使他進拔舌地獄。我為了找位英文好教師,曾經一再轉學,結果總使我大失所望。
在這所教會學校裏,學生們每天早晨必須參加禮拜。我們唱的是中文讚美詩,有些頑皮的學生就把讚美詩改編為打油詩,結果在學校裏傳誦一時。雖然我也參加主日學校和每天早晨的禮拜,我心靈卻似緊閉雙扉的河蚌,嚴拒一切精神上的舶來品。我既然已經擺脫了神仙鬼怪這一套,自然不願再接受類似的東西。而且從那時起,我在宗教方麵一直是個“不可知”論者,我認為與其求死後靈魂的永恒,不如在今世奠立不朽根基。這與儒家的基本觀念剛好符合。